他向前邁了一步,話語如錘叩在每個人心上:“想想你們從前過的是什麼日子?替官老爺賣命流血,最後功勞歸了誰?每月那點軍餉,又被剋扣了多少?你們真願意一輩子這樣活下去,再把這樣的命傳給兒孫嗎?”
風卷過曠野,揚起乾燥的塵土。
人群裡傳來壓抑的抽氣聲,有人擡手抹了把臉。
張木生的聲音在河灘上不緊不慢地盪開,像一塊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卻是驚濤。
他給足了時間,讓那些木然的臉孔去咀嚼他的話,去舔舐記憶裡積年的苦鹹。
足足靜了一分鐘,他才陡然拔高嗓音,那聲音像刀鋒劈開凝滯的空氣:
“現在,告訴我——這樣的日子,是你們甘心要過的嗎?”
“不是!”
壓抑已久的吼聲從這群河防營兵丁的胸腔裡炸出來,渾濁而滾燙,驚起了遠處蘆葦盪裡幾隻水鳥。
“再告訴我,他們憑的什麼?憑頂戴,憑他們是主子?說穿了,不過是從未將你們當人看。
死了一個,補上一個便是。
這樣的上官,我們還能要嗎?”
“不能!”
“好!”
張木生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漲紅的臉,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迂迴,話鋒直截了當:“我張木生,平生最恨便是那等騎在旁人頭上作威作福的東西。
願意留下的,從此便是兄弟;想走的,我發盤纏,絕不為難。
隻是有句話得說在前頭——我放你們走,朝廷卻未必肯放你們生路。
長官死了,你們活著,在官府眼裡不是逃兵便是同黨。
就算揣著銀子回了家,往後的日子,也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
他略一停頓,視線轉向一旁的蘇三好:“三好,開始登記。
願意跟我們乾的,都把名字記下。”
“是!”
蘇三好應得乾脆。
張木生這纔看向身側的劉永江,臉上露出些笑意:“永江,陪我走走,說幾句話。”
這個劉永江是讀過幾年書的,也曾擠過科舉那座獨木橋,終究沒能過去。
張木生覺得他有點意思,不僅愛翻兵書,更難得的是有真見識——昨夜襲營,何處易燃,何處守備空虛,此人指點得清清楚楚。
是塊材料,雖還需打磨。
兩人沿著河灘走出幾步,腳下是鬆軟的泥沙。
張木生開門見山:“願不願意跟 ** ?我看你是個人才。”
劉永江望著眼前這個與眾不同的“匪首”
心中波瀾起伏。
昨夜他本已抱了必死之心,卻沒想到絕處逢生。
前路此刻就橫在眼前:是繼續回去當那螻蟻般的隊官,還是將命押在這條未曾設想的路上,賭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前程?
他沉默片刻,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些認命的釋然,也有些破釜沉舟的決斷:“大當家,您說得對。
我還有別的路可走麼?就算拿了銀子回去,又能怎樣?不過是換個地方等死罷了。”
**劉永江確實讀過幾年私塾,也曾做過科舉入仕的夢,隻是夢醒得早。
此人有趣,心思不單在聖賢書上,更偏愛琢磨行軍布陣之道。
最讓張木生留意的,是昨夜此人展現出的那種對軍營脈絡的精準把握——何處是命門,何處可一擊即潰,他竟瞭然於胸。
這已不止是讀過幾本兵書那麼簡單,是塊值得雕琢的璞玉。
“跟著我,不會讓你回頭去走老路。”
張木生望著遠處水天相接的蒼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世道,留給安分人的活路越來越窄了。
是蜷著等刀落下,還是站起來把刀握在自己手裡,選哪條,得看膽量,更得看眼光。”
劉永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河麵寬闊,水流沉沉。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便再沒有回頭岸。
可身後的所謂“岸”
又何嘗不是一片即將沉沒的淤泥?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後那點彷徨壓入心底,轉身朝張木生鄭重抱拳:
“屬下劉永江,願追隨大當家。
前路是刀山是火海,絕無二話。”
張木生咧開嘴,樂嗬嗬地拍了拍劉永江的肩頭:“這話在理,咱們,確實沒別的道兒可走了!”
最終願意留下的清兵,攏共約莫兩百來人。
張木生手底下那三百號人,一下子便漲到了五百之數。
除此之外,還有二十七艘船握在手裡。
張木生倒也沒食言,給每個不願跟隨的俘虜都發了盤纏,放他們各自歸家去。
不肯跟著張木生乾的人,各有各的緣由。
有的成了家、有了妻小,割捨不下,不敢豁出性命冒險;有的則覺得跟著張木生沒奔頭,早晚還得被朝廷當作亂賊剿滅。
總之,理由五花八門,說也說不盡。
張木生將那些離去者的姓名一一記了下來。
往後,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隻是這毛筆字寫出來佔地兒太大,還是簡體字來得利落;若能弄出鉛筆來,那就更趁手了。
張木生心裡盤算著,這事兒還得再等等,等自己有了塊穩當的地盤再說。
銀錢,自然不能給得太多,往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但該給的,還是得給——這是信譽。
不僅是做給對手瞧的,更是給自家弟兄們看的。
信譽這玩意兒,立起來難,塌下去易。
隊伍是壯大了,湊足了五百能打仗的人。
可新來的這兩百號人,張木生心裡並不踏實:他們沒經過一日操練,真刀 ** 打起來,本事肯定比不上自己親手練了一個月的那三百老兵。
即便如此,張木生也已覺著夠用。
兩百人駕著二十七艘船,加上自己這三百精銳,突襲揚州城應當夠了。
最要緊的是出其不意——清兵絕料不到他們敢回頭打揚州。
能搶多少是多少,首要的是搗了揚州糧倉,讓災民吃上糧,也趁機把名號打出去。
此刻眾人已登上戰船。
五百兵卒全換上了河防營的衣裳,瞧著精神麵貌煥然一新。
船上糧草充足,酒肉也備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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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餐一頓後,個個容光煥發。
張木生腦中反覆推演著攻城的下一步。
他的計劃簡單得很:就講究一個快。
兵貴神速,河防營被破的訊息一時半會兒傳不到揚州,正好打這個時間差。
揚州守軍必然措手不及——這便是他敢打揚州的底氣。
先把揚州攪個天翻地覆,再趁亂撤走。
“平日孫管帶那些船,都是我來清點記檔的。”
劉永江語速極快:“我曾隨船到過一次揚州,那漕運碼頭的景象,至今難忘。
光是專為朝廷運糧的官船,便不下兩百艘,艘艘高大齊整,比咱們這些船不知氣派多少!”
“一艘能載多少人?”
張木生問。
“少說五六百人不在話下,艙裡更是堆得下如山糧秣。”
劉永江努力回想著。
張木生微微頷首。
劉永江卻按捺不住,壓低聲音道:“大當家,您可是想借著**災民**的由頭,招攬百姓,擴充咱們的人手?”
“是,也不是。”
張木生看了他一眼,語氣沉緩,“聚攏災民,並非根本。
首要之事,是開啟揚州城的糧倉,把糧食實實在在地分到饑民手裡。
這是根基,不能動搖。
災民一旦被**起來,一旦失控**,死傷便難以估量。
其次,我們須得讓願意跟隨的災民聽從號令,攜足糧秣、人口與物資,有序轉移。
好了,你先與我細說揚州**軍的佈防。”
劉永江對此倒是瞭然於胸。
揚州乃江淮重鎮,駐防的**軍自然不少,約有三千之數。
但他隨後透露的訊息,讓張木生神情一凝:揚州城頭,竟架著八尊“神威無敵大將軍炮”
此炮還是早年平定三藩之亂時,清廷為防備耿精忠部而運至揚州城頭的,後來戰事平息,搬運費力,便一直留在原地。
隻是有無合用炮彈,劉永江便不知曉了。
“若有炮彈,若能趁其不備,轟他幾炮……”
張木生暗自思忖。
他原計劃是劫掠即走,但若有機會憑藉堅城利炮多據守些時日,所能獲取的資糧與好處,必將遠超預期。
“看來,須得見機行事了。”
他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時間悄然流逝。
遠方,揚州城的輪廓終於映入張木生眼簾。
揚州港就在前方,正如劉永江所言,泊著密密麻麻的船隻。
官府的漕船、商賈的貨船、乃至影影綽綽的走私船,交織出一片繁忙而複雜的景象。
張木生收回目光,低聲傳令:“各隊準備,目標揚州城。”
***
**揚州地界,已連綿下了一月的暴雨。
整個江南,尤其是這江淮交匯、瀕臨入海之處,早已淪為一片渾國。
田舍淹沒,道路斷絕,好不容易盼到雲收雨歇,舉目所見,唯有無邊無際的泥濘與劫後瘡痍。
泥濘覆蓋了田野,莊稼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一片汙濁。
隨之蔓延的是無邊的 ** 。
存糧已盡。
接連一月的暴雨,讓人措手不及,哪裡還來得及留下口糧。
對多數農人而言,家中本就沒有餘糧。
於是,流民漸漸匯聚成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在荒野與道路間徘徊,隻為尋一口能勉強維持生命的食物。
揚州城外,已擠滿了從各處湧來的災民。
他們眼巴巴地等著,等朝廷發下賑濟的米糧。
可他們中絕大多數並不知道,朝廷的銀庫,也早已空了。
自康熙爺登基以來,戰事便未曾停歇。
南征北戰,處處用兵。
打仗,是要銀子的。
國庫如今空虛,哪還有餘錢餘糧。
城外的災民,數量一日多過一日。
然而城裡,卻也並非安穩之地。
暴雨衝垮了無數屋舍,天氣又一日冷過一日。
隻是江南這邊反應倒快,早已調來一營兵卒,人數約在千人左右。
除此之外,揚州本地的鄉紳也召集了青壯,協助維持街麵秩序。
兵丁一到,秩序便勉強立了起來。
前些時候張木生之父聚眾呼嘯之事,也讓揚州城上下警覺了不少。
如今這殘破的街道上,總能看到一隊隊扛著長矛、麵色疲憊的兵卒來回巡視。
更多的人衣衫襤褸,縮在尚且能遮風的角落。
這些守城的兵士,臉上都帶著倦色。
昨夜就有一大群流民試圖沖開城門,他們緊急彈壓,好不容易纔將人擋在城外。
可今日天一亮,又得在城內巡守,以防有人趁機作亂,哄搶所剩無幾的存糧。
城裡亂鬨哄的,彷彿一 ** 星就能引燃;城外更是擠滿了又冷又餓的流民,情勢一觸即發。
這揚州城內外,簡直像塞滿了 ** 。
城下的流民,有的是從鄰近受災更重的縣鄉逃來的,有的是城外郊野的農戶。
一場洪水,衝散了家園,也衝散了親人,如今隻剩一條念頭:活下去。
偏偏揚州知府車銘下令緊閉城門,流民進不得城,隻得在城郊荒野間聚集落腳。
車銘如此行事,自有他的顧慮。
府庫中的糧食就這些,城中軍民尚且難以周全,若放流民湧入,豈不立刻斷糧?再說,這些饑民一旦進城,餓極了生出亂子,到時連防備都來不及。
想起這個,車銘心中便是一陣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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