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父子問對（上）
嬴政聽到嬴淬的話愣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
看到嬴政點頭後，嬴淬打了個哈欠，清了清嗓子。
“那兒臣就從頭講。”
他往旁邊挪了兩步，找到一根廊柱靠了上去。
趙高的眉毛跳了一下。
在麒麟殿裡靠柱子，這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嬴政沒出聲，目光沉沉的盯著嬴淬。
嬴淬開口了，語速不快，跟講鄰居家雞飛了似的。
“那天晚上兒臣在帳篷裡睡覺，睡的正香，外麵突然著火了，吵的不行。”
“兒臣出去一看，好傢夥，黑壓壓一群人，少說百來號，拿著刀往糧堆裡沖。”
嬴政的手指停在案麵上，沒有敲。
“那些人看見兒臣從帳篷出來，嗷嗷叫著就圍上來了。”嬴淬攤了攤手，“兒臣能怎麼辦？總不能站著挨砍吧。”
“順手抄了一桿鐵戟，就跟他們打了起來。”
順手。
趙高的喉結動了一下。
幾十斤的純鐵重戟，順手抄起來的。
嬴政的目光沒有移開。
“然後呢？”
“然後就打完了。”
嬴淬的語氣輕飄飄的，像說今天早飯吃了個餅。
殿內安靜了三息。
嬴政的手指終於敲了一下案麵。那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一百多人，就這麼打完了？”
“差不多吧。”
嬴淬歪了歪腦袋，想了想，“具體多少兒臣沒數，反正打到最後地上沒站著的了。”
嬴政盯著他。
這種目光嬴淬太熟悉了。
跟涇陽戰場上那些叛軍看他的眼神一樣，不信。
區別是，叛軍們不信完就死了。
嬴政不一樣，嬴政身邊有司馬昂的戰報做佐證。
他不是不信，他是無法理解。
“司馬昂的戰報上寫，你一人提戟沖陣，刀槍不入。”嬴政的聲音壓低了半度，“連弩射你，箭頭崩碎。”
嬴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兒臣天生皮糙肉厚，這事兒臣自己也沒太弄明白。”
他擼起袖子露出小臂，朝嬴政那邊晃了晃。
“父皇要是不信，可以拿把刀試試，保證砍不動。”
趙高的腳趾在靴子裡縮緊了。
你讓皇帝拿刀砍你？
你是讓皇帝驗貨還是想讓皇帝殺子？
嬴政沒接這茬，但他的目光在嬴淬露出的小臂上停了兩息。
那截手臂的肌肉線條確實不像普通公子該有的形態。
隱在麵板下麵的輪廓極其緊緻，像是用精鐵澆鑄出來的。
“賊首韓申。”嬴政換了個問題。“怎麼死的？”
嬴淬回憶了一下。
“韓申拿了把劍跟兒臣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
“對，碰了一下，劍就碎了。”嬴淬的語氣毫無波瀾，“然後兒臣一戟劈下去，他就分成了兩半。”
殿內的空氣冷了一截。
趙高低著頭，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了。他控製不住地在心裡復盤嬴淬說的每一個字。
順手抄戟。
打完了。
碰了一下。
分成兩半。
這人把百人斬說的跟在菜市場劈柴一樣。
最恐怖的不是他說了什麼，是他的語氣。
沒有炫耀，沒有激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
就像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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