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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宮,嬴政的寢殿。
嬴政冇有睡。
他坐在龍榻上,麵前擺著七星燈。七個燈盞中,隻剩下兩個還在燃燒,發出幽幽的藍光。
他在想事情。
三天來,觀星衛的報告一份接一份地送到他的案頭。趙高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趙高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甚至吃了什麼飯,喝了什麼酒,事無钜細,全部記錄在案。
“趙高在密謀破壞渾天儀。”這是張衡的報告。
嬴政當時看到這份報告,心中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失望。
趙高,跟了他幾十年的趙高,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不意外。
穿越者的密檔裡,不止一次提到過趙高——“沙丘之變”,“篡改遺詔”,“賜死扶蘇”,“立胡亥為帝”,“指鹿為馬”……這些詞反覆出現在不同時代穿越者的記錄中,足以證明一件事:
趙高,是秦國滅亡的關鍵人物。
嬴政以前不信。
他覺得那些穿越者是在危言聳聽,是在挑撥他和臣子之間的關係。趙高不過是一箇中車府令,能翻出什麼浪來?有他在,趙高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亂來。
但現在,他信了。
趙高不是一個人在行動。他的背後,有收割者的影子。
“陛下。”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欽天監監正求見。”
“宣。”
老監正快步走進來,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
“陛下,趙高動手了。”
“朕知道。”嬴政的聲音很平靜,“渾天儀?”
“是。趙高派了一個叫墨七的墨家子弟,在渾天儀上動了手腳。但臣已經將計就計,用贗品替換了真品。墨七腐蝕的,隻是一台假儀器。”
嬴政點了點頭:“趙高背後的人呢?”
“還在查。天眼正在跟蹤墨七,應該很快就會有訊息。”
“好。”嬴政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朕要的不隻是趙高。朕要的是他背後的勢力——收割者在大秦的耳目。”
“臣明白。但是……”老監正猶豫了一下,“陛下,臣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臣在想……趙高雖然是中車府令,但他畢竟隻是一個內臣。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怎麼可能接觸到收割者?收割者為什麼要選擇他?”
嬴政轉過身,看著老監正。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趙高可能隻是一個棋子。他背後,還有更大的人物。”
嬴政沉默了。
老監正說得有道理。
趙高雖然精明能乾,但他畢竟隻是一個小小的中車府令。收割者跨越無儘的星空來到地球,怎麼可能隻找一箇中車府令做內應?
除非……
“你是說,朝堂上還有更大的內奸?”嬴政的聲音冷了下來。
“臣不敢妄言。但臣覺得,這件事應該查一查。”
嬴政點了點頭,重新坐回龍榻上。
“查。徹查。不管查到誰頭上,都不用手軟。”
“臣遵旨!”
老監正退下後,嬴政一個人坐在寢殿裡,看著七星燈幽藍的火焰。
“更大的內奸。”他喃喃地說,“會是誰呢?”
他的腦海裡閃過很多人的麵孔——李斯、馮去疾、王綰、馮劫……這些跟隨他多年的大臣,每一個都位高權重,每一個都有可能。
但他不願意懷疑。
因為懷疑,是世界上最傷人的東西。
可他知道,他必須懷疑。
因為他的身後,站著大秦的億萬子民,站著一千零一個用命換他長生的穿越者,站著後世那些被收割了壽元的無辜之人。
他冇有資格感情用事。
“來人。”
“陛下!”一個黑甲衛士應聲而入。
“去查一查李斯最近在做什麼。還有馮去疾,王綰,馮劫……所有三公九卿,都查一遍。”
“遵旨!”
衛士退下後,嬴政靠在龍榻上,閉上眼睛。
他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的累。
一千年來,他經曆了太多——滅六國、統一天下、修馳道、築長城、焚書坑儒、求仙問道……每一件事,都讓他變得更加堅強,也更加孤獨。
但現在,他要麵對的,不是六國的貴族,不是北方的匈奴,不是百越的蠻族——
而是天。
而是宇宙。
而是那些視人類為螻蟻的高位文明。
“朕能贏嗎?”他低聲問自已。
七星燈的兩個燈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
嬴政睜開眼睛,看著那兩盞幽藍的火焰,忽然笑了。
“能贏。”他替自已回答,“朕是嬴政。朕連六國都能滅,還滅不了幾個偷壽元的賊?”
他的笑容裡,有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
但那自信,不是盲目的。
那是穿越者用命換來的。
那是一千零一個人用血肉之軀鑄就的。
那是華夏文明五千年積攢的底氣。
同一時刻,趙高的府邸。
墨七跪在趙高麵前,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大人放心,腐蝕液已經注入渾天儀的核心節點。三天之內,隻要有人轉動渾天儀,整台儀器就會徹底散架。”
趙高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案上拿起一錠金子,扔給墨七。
“這是剩下的報酬。記住,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大人放心,墨七的嘴比鐵還嚴。”墨七接過金子,揣進懷裡,“不過大人,有件事……”
“什麼事?”
“我覺得今天有點不對。”
“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太順利了。欽天監的渾天儀,按理說應該有人看守的,但今天那兩個衛士睡得跟死豬一樣。我進去的時候,殿門連個鎖都冇有。這……不太正常。”
趙高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說,有詐?”
“不敢肯定。但大人最好小心一些。嬴政這個人,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趙高沉默了片刻,然後揮了揮手。
“知道了,你下去吧。”
墨七退下後,趙高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太順利了。
確實太順利了。
嬴政是什麼人?六國都被他滅了,匈奴都被他趕走了,天底下還有什麼能瞞過他的眼睛?
趙高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如果嬴政已經知道了他的計劃……
不,不可能。他做得很隱蔽,墨七也是他藏了多年的暗棋,不會有人知道。
但如果嬴政真的知道了呢?
趙高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他必須做兩手準備。
如果計劃成功,渾天儀被毀,觀星衛變成瞎子,那他就有更多的時間來佈局。
如果計劃失敗……
趙高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如果計劃失敗,他必須有一個替罪羊。
墨七。
冇錯,墨七是最好的替罪羊。一個墨家餘孽,心懷不滿,潛入欽天監破壞儀器——這個理由足夠充分,足以讓嬴政相信他是單獨行動。
至於墨七會不會供出他……
趙高冷冷一笑。
死人不會說話。
他走到書架的後麵,開啟一個暗格,從裡麵取出一包藥粉。
這是他從那個聲音那裡得到的——無色無味,混入酒水中,喝下去之後半個時辰發作,症狀像是心疾突發,就算是太醫院最好的醫官也查不出來。
“墨七。”趙高低聲說,“彆怪我。是你自已太大意了。”
他將藥粉揣進袖中,推開書房的門,向後院走去。
墨七的住處,就在後院的一間廂房裡。
趙高走進廂房的時候,墨七正在擦拭他的工具。
“墨七。”趙高的聲音很溫和,“今晚辛苦你了。我讓人備了一壺好酒,算是犒勞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酒壺,放在桌上。
墨七抬頭看了趙高一眼,又看了看酒壺,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大人客氣了。墨七為大人做事,是分內之事,不敢當大人的酒。”
“喝吧。”趙高笑著給他倒了一杯酒,“你不喝,就是不給我麵子。”
墨七猶豫了一下,端起酒杯。
酒是溫的,散發著醇厚的酒香。
他將酒杯湊到唇邊——
忽然停下了。
“大人。”墨七放下酒杯,看著趙高,“你跟我共事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墨七有一個習慣。”
“什麼習慣?”
“我不喝彆人倒的酒。”
趙高的笑容僵住了。
墨七站起身來,後退了兩步,與趙高拉開距離。
“大人,你是不是覺得,墨七會出賣你?”
趙高冇有說話。
“你錯了。”墨七的聲音很平靜,“墨七雖然是墨家子弟,但墨七更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當年大人救了我的命,我就發誓,這一輩子都不會背叛大人。就算有一天嬴政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會說出大人的名字。”
趙高看著墨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裡,有愧疚,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墨七,對不起。”
“大人不必道歉。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謹慎一點是應該的。”墨七重新坐下來,自已給自已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這杯酒,算是我替大人喝的。大人放心,墨七的嘴,比鐵還嚴。”
趙高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走出廂房的那一刻,他的眼眶有些發酸。
但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而墨七坐在廂房裡,看著手中的酒杯,苦笑了一下。
“大人啊大人。”他低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喝彆人倒的酒嗎?因為我的命,是你救的。要死,也隻能死在你手裡。”
他將酒杯放下,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是兩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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