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提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讓全場的氣氛，變得無比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源的身上。
李源迎著始皇帝那銳利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揖。
“回陛下，正是。”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源於絕對自信的從容。
“天工院自創立之日起，所造之物，皆源於‘格物之理’。”
“陛下眼前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今日陛下駕臨，臣懇請，為陛下和諸位大人，做一次‘導覽’，親眼見證，這‘格物之理’，究竟能為我大秦，帶來何等翻天覆地的變化！”
“導覽？”嬴政的眉毛微微一挑，對這個新奇的詞彙，產生了一絲興趣。
“好！”
“朕，今日便要看看，你這天工院，究竟藏著多少，能給朕帶來驚喜的寶貝！”
得到皇帝的允準，李源心中大定。
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展示某一件器物，而是要將一整套，完整的，超越了這個時代的“工業體係”，係統性地，展現在這位千古一帝的麵前！
“陛下，請隨臣來。”
李源側身一引，將嬴政和一眾大臣，引向了巡禮的第一站——壹號高爐。
還未走近，一股灼人的熱浪，便撲麵而來，伴隨著高爐那如同巨獸呼吸般的沉悶轟鳴。
“此為‘壹號高令’。”李源指著那座高達數丈的龐然大物，朗聲介紹道，“它以煤炭為食，以風為骨，日夜不休，可日產上等鐵水三千斤！”
“三千斤？！”
蒙恬第一個失聲驚撥出來，他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李院主，你說的可是真的？一日，三千斤？！”
要知道，大秦少府最好的煉鐵高爐，數十名工匠日夜勞作，一日所得，也不過百餘斤，且多為雜質極多的生鐵。
李源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一旁的公輸石使了個眼色。
公輸石會意，立刻指揮著幾名早已準備好的工匠，在一陣嘹亮的號子聲中，用一根巨大的鐵釺，猛地，捅開了高爐的出鐵口！
“轟——！”
下一秒！
一股亮到刺眼的，金紅色的鐵水洪流，如同被囚禁的怒龍，咆哮著，奔湧而出！
那摧枯拉朽的氣勢，那足以融化一切的熾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寫滿了震撼與敬畏！
嬴政站在最前方，熱浪吹得他身上的龍袍獵獵作響，但他卻一步未退。
他死死地盯著那股奔騰的鋼鐵洪流，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裏，倒映著一片璀璨的，金紅色的光芒。
他看到的，不是鐵水。
是無窮無盡的兵器，是堅不可摧的甲冑，是一支，足以踏平**的，鋼鐵大軍！
而一旁的李斯，臉色卻變得愈發陰沉。
他能感覺到，這座高爐所代表的，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掌控的，恐怖的生產力。
這種力量，已經隱隱有脫離少府，脫離他這個丞相掌控的趨勢。
巡禮，在繼續。
第二站，是車床工坊。
如果說高爐代表的是“暴力”與“創造”，那麼這裏，代表的便是“秩序”與“精密”。
巨大的水輪在工坊外的山澗中咆哮，將磅礴的動力，通過一根根繃緊的牛皮帶和一組組咬合的齒輪，傳遞到工坊之內。
十幾台大小不一的金屬車床，正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陛下請看。”
李源指著一台正在工作的重型車床。
隻見一根粗大的，實心鋼錠，在車床上高速旋轉。
一名工匠，輕鬆地搖動著一個手輪，控製著一枚閃爍著藍黑色光芒的刀頭，緩緩切入鋼錠之中。
“唰——”
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那堅硬無比的精鋼，在刀尖之下，竟如同溫軟的泥巴一般，被輕易地切削開來。
一道道絢麗的，連綿不絕的鐵花，飛濺而出，在鋼錠上，留下了一道，光滑如鏡的溝槽！
“這……這怎麼可能？！”
一名隨行的少府官員，忍不住驚撥出聲，“鋼鐵之堅，竟能被如此輕易切削？”
李源拿起一截剛剛被加工好的，中空的鋼管，遞到嬴政麵前。
“陛下，請看其內壁。”
嬴政接過鋼管，入手冰涼而沉重。他向內望去，隻見其內壁，光滑平整，渾然一體，竟無一絲一毫的瑕疵，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他的眼眸！
“此為‘精密’。”李源解釋道，“以此法，我天工院可造出尺寸完全一致，可以相互替換的‘標準’部件。”
“如此一來，兵器壞了，無需整件廢棄，隻需更換損壞的部件即可。生產效率，亦可提升百倍！”
蒙恬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標準化！可替換！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這對於一支龐大的軍隊而言，意味著什麼！
那將是一場，後勤領域的，徹徹底底的革命！
而李斯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他發現，天工院，正在建立一套，完全屬於它自己的，“標準”。
這是一種，全新的，能自我壯大，自我複製的恐怖力量。
這股力量，已經不是他能用“靡費國帑”之類的罪名，可以輕易打壓的了。
巡禮的最後一站，終於到了。
李源帶領著眾人，來到了一座，守衛最為森嚴的，獨立的巨大工坊前。
這座工坊的門口，由夏侯嬰親自挑選的黑冰台銳士，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神情冷峻，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殺氣。
厚重的，由整塊巨木製成的巨大木門，緊緊地關閉著。
然而，隔著厚重的木門，眾人卻已經能清晰地聽到，從裏麵，傳來的一陣陣，沉悶而有力的轟鳴。
“哐當……哐-當……”
那聲音，不急不緩，周而復始。
彷彿一頭被囚禁在工坊之內的遠古巨獸，那顆巨大的心臟，正在有力的，搏動著。
在場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
無論是興奮不已的蒙恬，還是心驚肉跳的李斯，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側耳傾聽著那充滿了神秘與力量感的，心跳聲。
嬴政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那扇大門，他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
那份密報上所說的，“十牛之力亦不如”的“神獸”，就在這扇門的後麵。
他轉過頭，看著李源，用一種，近乎於命令的，沙啞的聲音說道：
“開啟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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