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麒麟殿。
夜，已深。
宮殿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手中把玩著那柄由天工院煉出的第一把鋼刀，刀身在燭火的映照下，流淌著一層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的麵前，趙高正以一種近乎於耳語的音調，恭敬地彙報著什麼。
而殿下，丞相李斯與上將軍蒙恬，分列左右，神情各異。
“十牛之力，亦不如也……”
嬴政緩緩地重複著密報上的這八個字，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裏，閃爍著一種名為“渴望”的火焰。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身上的龍袍，隨著他的動作，獵獵作響。
“好！好一個李源！好一個天工院！”
嬴政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近乎於狂熱的笑容。
“仙丹？長生？那些方士鼓搗出來的東西，與此物相比，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麵的玩意兒！”
“朕要親眼去看一看！”
“朕要親手去摸一摸，這頭能與牛王角力的‘神獸’，究竟是何模樣！”
此言一出，李斯與蒙恬皆是心中一震。
蒙恬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色，他立刻躬身道：“陛下聖明！此等國之祥瑞，正該由陛下一睹其真容！”
而李斯的眼底，卻閃過一絲陰霾。
他沒想到，李源竟然真的搞出了名堂，而且還引起了陛下如此大的興趣。
不行。
絕不能讓此子再這麼發展下去！
他必須親自跟著去，他要親眼看一看，那所謂的“神機”，究竟是何方神聖，他要找到其中的破綻，當著陛下的麵，將其徹底戳穿！
“陛下，”李斯也躬身道，“天工院乃機要之地，陛下龍體萬金，親身犯險，恐有不妥。臣懇請，由臣與上將軍隨行護駕，以策萬全。”
嬴政看了一眼心思各異的兩位心腹重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準。”
“傳朕旨意，明日，擺駕驪山，巡視天工院！”
……
翌日。
天工院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快！把路上的碎石都清掃乾淨！”
“所有工坊，無關人等，一律不準隨意走動！”
“還有你！王二！把臉上的煤灰擦乾淨！一會兒要是驚了聖駕，把你腦袋擰下來！”
公輸石像一頭髮怒的獅子，在院子裏來回奔走，對著每一個人大吼大叫，吹鬍子瞪眼。
這位一輩子都沉浸在機關術裡的大宗師，何曾經歷過這等陣仗？一想到馬上就要麵見傳說中的始皇帝陛下，他緊張得手心腳心全是汗。
趙月則相對鎮定許多，她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墨家子弟和工匠們，將各個工坊整理得井井有條，將所有涉及核心機密的圖紙和模型，全部封存。
唯有李源，依舊是一副平靜的模樣。
他站在天工院的大門口，負手而立，遙望著遠方那條通往鹹陽的官道。
他知道，今天，將是天工院，也是他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最重要的一場“大考”。
考得好，一飛衝天，從此獲得帝國最高階別的支援。
考得不好，萬劫不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來了！”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
隻見遠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一麵麵綉著黑色龍紋的旗幟，迎風招展，遮天蔽日。
一支龐大的，由鐵甲銳士護衛著的車隊，正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氣勢，向著天工院，緩緩駛來。
“跪——！”
隨著夏侯嬰一聲冰冷的喝令，李源帶領著公輸石、趙月等天工院所有核心成員，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天工院院主李源，恭迎陛下！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回蕩在天工院的上空。
龐大的車隊，在天工院門口緩緩停下。
數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秦軍銳士，迅速散開，將整個天工院，圍得水泄不通，那股肅殺之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降低了幾分。
在萬眾矚目之下，那輛由六匹神駿黑馬牽引的，巨大而華麗的龍輦上，車簾被緩緩掀開。
一道身著黑色龍袍的，高大而威嚴的身影，走了下來。
正是始皇帝，嬴政！
他的身後，跟著上將軍蒙恬，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以及黑冰台校尉夏侯嬰。
帝國的最高權力層，在這一刻，集體駕臨了這座剛剛誕生不久的工業聖地。
李源跪在地上，頭顱低垂，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數道截然不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有嬴政那如同鷹隼般，銳利而充滿審視的目光。
有蒙恬那帶著欣賞與期待的目光。
更有……李斯那如同毒蛇一般，冰冷而陰沉的目光。
李斯跟在嬴政身後，目光卻在飛快地打量著這座與大秦所有官署都截然不同的院落。
這裏沒有雕樑畫棟，沒有亭台樓閣。
有的，隻是一排排風格統一、整齊劃一的巨大廠房。
有的，隻是一座座高高聳立，不時冒出滾滾黑煙的巨大煙囪。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他從未聞過的，混合著煤煙與某種油料的味道。
耳邊，充斥著從各個廠房裏傳來的，“轟隆隆”、“哐噹噹”的，嘈雜而混亂的轟鳴聲。
在李斯這位堅定的法家秩序維護者看來，這裏的一切，都是“不祥”和“失序”的。
它像一個不受控製的，瘋狂生長的怪物。
它的一切，都與大秦那莊重、森嚴、等級分明的秩序，格格不入。
這哪裏是什麼“天工開物”的祥瑞之地？
這分明就是一個藏汙納垢的“妖巢”！
李斯暗下決心，今日，他一定要當著陛下的麵，找出這“妖術”的破綻，將這個怪物，徹底扼殺在搖籃之中！
“平身吧。”
嬴政那充滿威嚴的聲音，緩緩響起。
“謝陛下！”
李源等人緩緩起身。
嬴政並沒有理會那些繁文縟節，他的目光，早已被眼前這片充滿勃勃生機的，前所未見的景象所吸引。
他無視了那些跪地迎接的工匠，也無視了李源等人恭敬的姿態。
他開門見山，伸出手指，指向遠處那座正在吞吐著烈焰的高爐，又指向另一邊，那間傳出巨大轟鳴聲的車床工坊。
他轉過頭，看著李源，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沉聲問道：
“那些，都是你‘格物之術’的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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