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府深處,燈火通明的實驗室。
李源獨坐案前,麵前鋪陳著幾張泛黃的羊皮卷,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篆,是他親手修訂的《大秦皇家科學院籌建章程》。
窗外,夜色如墨,鹹陽城的萬家燈火,此刻也隻剩下寥寥數點。
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思緒卻早已飄到了數日前,觀星台上,嬴政那聲飽含滄桑的嘆息。
“那鐵甲艦,能萬年不腐嗎?”
彼時,夕陽西下,帝王的背影在晚霞中被拉得極長,顯得無比蕭索。
李源清晰地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是:“陛下,凡鐵,終將生鏽。”
那七個字,如同七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了嬴政那顆渴望永恆的心湖。
沒有激起驚濤駭浪,隻有一圈圈冰冷的、無奈的漣漪,緩緩盪開。
他曾以為,那是帝王遲暮的自然感傷。
畢竟,再偉岸的雄主,也終究是血肉之軀,逃不過生老病死。
但他此刻心中卻隱隱生出一種不安。
一種比“凡鐵生鏽”更深、更冷的寒意。
那不是自然的老去,而是一種……被加速的衰敗。
實驗室的側門被輕輕推開。
親衛甲,李源最信任的貼身護衛,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
他身形筆挺、眼神堅毅,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尊鐵塔。
他的手中呈著一封以火漆蠟封的密信。
信封上沒有落款,隻有一抹極小的、用硃砂點出的赤紅印記——一個古樸的“夏”字。
李源的心猛地一沉。
“夏無且……”
他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
太醫令夏無且。
一位侍奉嬴政數十年的老禦醫,忠心耿耿、醫術精湛。
但兩人之間並無私交,更從未有過書信往來。
這封密信來得突然,來得詭異。
李源接過信,指尖觸及火漆,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
他沒有直接拆開,而是先用目光掃過信封,確認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在天工府、鹹陽城,甚至在整個大秦,除了自己,恐怕沒有人能認出這個隱秘的“夏”字暗記。
這份小心翼翼本身就說明瞭信件內容的重要性,以及書信者所處的……極端危險境地。
他抬眼看向親衛甲。
親衛甲隻是微微躬身,麵無表情。
“從何而來?”李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回侯爺,是夏府的一名老僕在城郊秘密等候,點名要交給侯爺您的親衛。”親衛甲沉聲應道,“屬下已確認,那老僕是夏無且大人身邊最忠心的老人。”
“嗯。”
李源點了點頭,示意親衛甲退下。
他沒有立刻拆信,而是從案頭拿起一柄精緻的青銅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
動作緩慢、沉穩。
彷彿他裁開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道即將揭開的深淵。
信紙很短。
隻有薄薄的一頁。
字跡卻如同風中殘燭,潦草而急促,每一筆每一劃都透著書寫者內心的極度緊張與不安。
李源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掃過。
起初,他的表情還保持著一貫的冷靜。
但隨著一行行文字映入眼簾,他臉上的血色卻一點一點地褪去。
直到最後,那張清俊的臉龐變得如同寒冬臘月的冰霜,隻剩下一種刺骨的蒼白。
信中寫道:
“陛下近來脈象詭異。”
“時洪大如壯年之虎,時細若遊絲,反覆無常,絕非善兆。”
“臣在長生殿廢棄的藥渣中,發現暗紅色結晶體與銀白色金屬粉末。”
“經驗判斷,疑似硃砂與鉛粉!”
“此二物,長期服用,等同於慢性劇毒!”
“初期可透支精元,換取短暫亢奮,後期必將油盡燈枯,五臟俱焚!”
“臣曾委婉進諫,卻被陛下勃然大怒,一腳踹出寢宮,再無麵聖機會……”
“老臣,已無力迴天……”
“唯求天工侯,救駕!”
“救駕!”
最後兩個字在信紙上被重重地描畫了幾筆,墨跡都有些洇濕。
那不是簡單的求救,而是一個忠臣在絕望中發出的泣血哀嚎。
李源的呼吸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
硃砂。
鉛粉。
慢性劇毒。
透支精元。
油盡燈枯。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紮在他的心頭。
他終於明白,那觀星台上嬴政的“生鏽”之問,並非簡單的感傷。
那是一種被毒藥所催生的對生命流逝的……極致恐懼!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鼻腔裡彷彿還瀰漫著那封信件所攜帶的夏無且的絕望氣息。
嬴政。
那個如同山嶽般偉岸的帝王。
那個將整個大秦從戰火中統一,將文明的種子播撒向四方的雄主。
那個給了他李源無限信任與施展空間的伯樂。
竟然正在被慢性毒害!
而且最大的諷刺是,這份毒藥是以“長生”之名被嬴政自己心甘情願地吞服下去的。
而進獻者……
李源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人影。
中車府令,趙高。
那個總是躬身垂首、笑容謙卑,卻眼神陰鷙的閹人。
那個在嬴政身邊,如影隨形的侍從。
李源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深邃的光芒。
他沒有憤怒。
憤怒是無能的表現。
他隻有極致的冷靜。
和一種如臨深淵的……警惕。
他拿起案頭的酒精燈。
火焰在燈芯上跳躍。
他將那封薄薄的信紙湊近火苗。
看著紙麵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字跡在火焰中一點一點地蜷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
灰燼如同黑色的雪花輕輕地飄落在青銅盤中。
帶著一股焦苦的氣味。
那是絕望與危機的氣味。
也是大秦帝國即將進入黃昏的……預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實驗室的窗前。
推開窗。
凜冽的夜風瞬間灌入室內,吹散了那股焦苦的氣味。
窗外是鹹陽宮的方向。
那裏,燈火輝煌,如同永不熄滅的星辰。
但李源知道,那片輝煌之下正有一條陰冷的毒蛇,在悄無聲息地吞噬著這顆星辰的生命力。
他攥緊了拳頭。
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
“親衛甲。”
他沉聲喚道。
親衛甲如同鬼魅一般,再次出現在他的身後。
“持天工侯令牌。”
李源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秘密約見夏無且。”
“地點,城外渭水畔的舊茶舍。”
“明日卯時之前,務必到位。”
親衛甲沒有多問,隻是躬身應道:“喏!”
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李源重新回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份《大秦皇家科學院籌建章程》上。
章程的扉頁,他曾寫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宏願。
此刻這八個字在他眼中卻顯得如此沉重。
他親手為大秦這艘巨輪裝上了最強勁的蒸汽核心,換上了最堅固的鐵甲。
他以為這艘船從此可以無懼任何風浪,駛向星辰大海。
但他卻忘了。
再堅固的船也經不起……船長從內部親手鑿穿船底。
他最堅固的靠山,那個給予他無限信任與施展空間的始皇帝……
快要,塌了。
而一旦這根定海神針倒下,這艘巨輪又將駛向何方?
李源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鹹陽宮。
他知道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經打響。
一場關乎帝王生死、關乎文明存亡的……暗戰。
他必須贏下這場戰爭。
而第一步就是確認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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