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鹹陽城外,渭水畔。
一層薄薄的霧氣如同輕紗般籠罩著河麵,將遠處的群山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河畔一間破舊的茶舍孤零零地立在晨光之中。
茶舍二樓,靠窗的位置。
李源換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粗布衣裳,頭上戴著一頂鬥笠,將半張臉掩在陰影之中。
他麵前放著一壺未動的粗茶,熱氣裊裊升騰卻無法驅散他眉宇間那一抹深沉的憂慮。
他來得極早,卯時剛過,便已在此等候。
他知道夏無且的到來將為他帶來更清晰、也更殘酷的真相。
吱呀——
樓梯口傳來一聲輕響。
一個身影裹著一件磨損嚴重的舊鬥篷,步履蹣跚地走了上來。
那人身形佝僂、鬢角全白、眼窩深陷,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
正是太醫令夏無且。
他比李源上次在宮中見到時蒼老了何止十歲?
雙眼佈滿血絲,眼底深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絕望。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邊的李源,腳步一頓,眼中瞬間迸發出劫後餘生的光芒。
“天工侯!”
他快步上前,雙膝一軟,便要跪倒在地。
“夏大人!”
李源眼疾手快,猛地起身,一把扶住了夏無且的胳膊。
他的手掌感受到夏無且瘦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這裏不是宮中,不必多禮。”李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請坐。”
夏無且被扶著坐下,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望向李源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與乞求。
“侯爺……您肯來,老臣……老臣便知大秦還有救……”
“夏大人言重了。”李源為他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信中之事侯爺已知曉大概。但事關陛下龍體,非同小可。還請夏大人將所見所聞詳細告知。”
夏無且端起茶杯,雙手顫抖著將茶水一飲而盡。
熱茶入喉似乎給他帶來了一絲暖意,也讓他稍稍平復了心緒。
“侯爺……”他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又悲憤,“老臣以行醫四十年的經驗擔保,陛下所服之葯絕非補藥!”
他開始詳細描述他近幾個月來對嬴政的觀察。
“陛下每次服下趙高進獻的‘古方補藥’後,短時間內精力極度充沛、眼神清亮,處理政務也比往日更加高效。”
“臣曾親眼所見,陛下甚至能連夜批閱數箱奏章麵不改色。”
夏無且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旁人看來,陛下是年輕了十歲,龍體康健、精神矍鑠。”
“但老臣卻看得分明,那不過是透支精元換來的……迴光返照!”
“藥效一過,陛下便會陷入極度的疲憊之中。脾氣變得異常暴躁,對左右侍從動輒打罵。甚至老臣曾觀察到,陛下的手指會不自覺地顫抖,有時批閱奏章時還會出現短暫的視物模糊……”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
“侯爺,這,這分明是重金屬中毒的初期癥狀啊!”
李源的眉心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夏無且的描述與他前世所瞭解的重金屬中毒癥狀幾乎完全吻合。
硃砂,即硫化汞。
鉛粉,即鉛丹。
這兩種物質長期攝入都會對人體神經係統、消化係統、腎臟等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初期汞中毒確實能刺激神經,產生短暫的亢奮假象。
但代價卻是生命的加速燃燒。
“藥渣……”李源沉聲問道,“夏大人可帶來了?”
夏無且聞言,神色一凜。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摸出一個用粗布層層包裹的小布包。
布包開啟,裏麵是一些細小的、已經燒成了灰燼的藥渣殘渣。
“侯爺請看。”
夏無且將布包推到李源麵前。
“這些暗紅色顆粒乃是硃砂。老臣曾置於火上灼燒,散發出淡淡的硫磺味。”
他用顫抖的手指小心地撥開一些灰燼。
“而這些銀白色粉末便是鉛粉。觸之有沉重感,碾磨時手感油膩。”
李源拿起一小撮藥渣放在鼻尖輕輕一嗅。
確實有一股淡淡的硫磺與金屬混合的怪味。
他將藥渣放在掌心,細細碾磨。
那暗紅色的顆粒與銀白色的粉末在粗糙的灰燼中顯得格外刺眼。
“夏大人以醫者之名可敢斷言?”李源的目光直視夏無且。
夏無且重重地點頭,眼中充滿了悲憤。
“老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這便是硃砂與鉛粉!”
“兩者相合是為劇毒!趙高那閹人是想活活毒死陛下啊!”
“趙高。”李源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夏大人你為何不直接向陛下進諫?”李源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夏無且聞言苦笑一聲,他掀開自己那件舊鬥篷,露出胸口。
一塊觸目驚心的青紫淤傷赫然呈現在李源眼前。
“侯爺請看……”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絕望。
“上次老臣不過是委婉提醒陛下,‘某些藥物可能不適合龍體’。”
“陛下便勃然大怒,大吼‘你是在咒朕死嗎?’。”
“然後,便是這一腳……”
夏無且的眼中湧出渾濁的淚水。
“侯爺,陛下他……他現在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啊。”
“誰阻止他‘續命’,誰便是他的敵人!”
“老臣,已無力迴天……”
李源看著那塊淤傷,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嬴政的脾氣本就剛愎自用,如今在毒藥的刺激下更是喜怒無常、偏執多疑。
夏無且的遭遇讓他更加確信,此時此刻絕不能直接向嬴政告發。
沒有鐵證,嬴政絕不會相信自己正在被毒害。
反而會將告發之人視為詛咒他死亡的“奸佞”,甚至會牽連自己。
趙高,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夏大人。”李源沉吟良久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此事不可聲張。”
夏無且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侯爺此言何意?難道……難道就任由那閹人毒害陛下不成?”
“當然不是。”李源搖了搖頭,“但現在不是揭發趙高的時機。”
“第一,我們隻有藥渣的經驗判斷,沒有天工院的精確分析報告,這在陛下眼中算不得鐵證。”
“第二,陛下現在正處於藥物造成的亢奮期,自我感覺極好,他不會相信自己在被毒害。反而會認為我們是在動搖他的‘長生’大道。”
“第三,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趙高勢力盤根錯節,一旦被他察覺,他會立刻銷毀所有證據,甚至反咬一口將我們置於死地。”
李源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包藥渣殘渣上。
“夏大人,您繼續留在太醫院。”
“想辦法,再多收集幾份藥渣樣本。”
“越多越好,越完整越好。”
“老臣……老臣明白了!”
夏無且眼中絕望的光芒漸漸被一絲希望所取代。
他知道李源是唯一能聽懂他醫理、也唯一有能力與趙高周旋的人。
“侯爺是要……是要用天工院的手段精確分析這些藥渣?”
“正是。”李源點頭,“我們要的是無可辯駁的鐵證。”
“有了鐵證我們才能徐徐圖之,尋找最佳時機一擊必中。”
夏無且再次掙紮著起身,向李源深深一躬。
“多謝侯爺!老臣……老臣定當竭盡所能!”
李源扶起他:“夏大人保重龍體,陛下安危便寄託於你我二人之手。”
夏無且含淚點頭,他裹緊鬥篷,步履蹣跚地離開了茶舍。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再次回望了一眼鹹陽宮的方向。
那座雄偉的宮殿,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的眼中依然帶著一絲淒然。
他知道自己隻是一個被拋棄的忠臣。
而李源纔是那個真正能與黑暗搏鬥的……文明守護者。
李源目送夏無且的身影消失在薄霧中。
他重新坐下,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粗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微澀,卻帶著一股回甘。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趙高這條毒蛇早已將毒牙伸向了大秦帝國的核心。
而他李源必須在嬴政徹底油盡燈枯之前,將這條毒蛇連根拔起。
時間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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