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鹹陽宮最高的觀星台上,落日的餘暉,如同融化的金子,灑滿了整座宮城。
巍峨的宮殿,鱗次櫛比的樓宇,都在這片壯麗的霞光中,被鍍上了一層神聖而又蒼涼的色彩。
李源,就站在這座高台的邊緣。
他的身旁,是帝國的主人,始皇帝嬴政。
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是並肩而立,眺望著遠方那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秋日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著嬴政寬大的黑色王袍,也吹起了他鬢邊,那一縷再也無法掩飾的……銀絲。
李源是接到了嬴政的傳召,才來到這裏的。
沒有議事,沒有奏對。
這位帝王,隻是想找個人,陪他一起,看看日落。
良久,嬴政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攤開在眼前,迎著那最後的光芒。
那是一隻,屬於帝王的手。
它曾執掌過天下的權柄,曾批閱過如山的奏章,曾一揮之下,便決定了百萬人的生死。
但此刻,在夕陽的映照下,李源看得分明。
那隻手,麵板已經變得乾枯,失去了往日的光澤,上麵浮現出淡淡的、褐色的斑點。
指節,也變得有些粗大。
那,是一隻老人的手。
嬴政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與陌生。
彷彿,這隻手,並不屬於他。
“愛卿。”
他突然開口,聲音,沒有了往日在朝堂之上的威嚴與霸道,反而帶著一絲,卸下了所有偽裝後的疲憊。
“你說,朕當年,是不是做錯了?”
李源心中一凜,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嬴政也沒有等他回答,隻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朕焚書,是為了統一思想,讓天下,隻有一個聲音。”
“朕坑儒,是為了震懾那些隻會空談誤國的腐儒,讓帝國的政令,暢通無阻。”
“朕修長城,是為了抵禦匈奴,護我大秦子民,萬世平安。”
“朕……做錯了麼?”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李源,又像是在問自己,問這片他親手打下來的江山。
李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陛下,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後人?”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朕,隻爭朝夕。”
他緩緩地放下手,目光,投向了遠方,那片被晚霞燒得通紅的天際。
那裏,是琅琊的方向。
是帝國艦隊,起航的地方。
他的思緒,似乎也隨著那片霞光,飄向了那片無垠的大海。
“愛卿。”
他又一次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李源心臟猛地一縮的問題。
“那鐵甲艦,能萬年不腐嗎?”
這個問題,問得如此突兀。
李源抬起頭,看向嬴政的側臉。
在那張依舊稜角分明,卻已然被歲月刻上了痕跡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不再是那個想要將整個星球都納入版圖的霸主。
他隻是一個,在與時間賽跑,卻發現自己,終將落敗的……老人。
他渴望永恆。
渴望有一種東西,能夠像他的功業一樣,萬年不朽。
鐵甲艦,那艘由鋼鐵鑄就的、代表著帝國最高武力的圖騰,成為了他此刻,唯一的寄託。
李源的心中,百感交集。
他可以撒一個謊。
一個善意的、能夠撫慰這位遲暮英雄的謊言。
但他知道,他不能。
因為,他是李源。
他所信奉的,是科學,是真理。
在真理麵前,即便是帝王,也沒有例外。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連風,似乎都停滯了。
最終,他選擇了實話實說。
他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陛下,凡鐵,終將生鏽。”
這七個字,像七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了嬴政那顆渴望永恆的心湖。
沒有激起驚濤駭浪,隻有一圈圈,冰冷的、無奈的漣漪,緩緩盪開。
嬴政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生氣,沒有暴怒。
他隻是,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那聲嘆息,悠長,而又充滿了無盡的落寞。
“生鏽……”
他低聲呢喃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著一種苦澀的毒藥。
“是啊……”
“連鐵,都會生鏽。”
“何況……人呢。”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了地平線。
天地間,最後的一絲光亮,也消失了。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吞噬了宮殿,吞噬了山河,也吞噬了,高台上的那兩個身影。
觀星台上,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落日餘暉,將兩人的影子,在他們身後的地麵上,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是行將落幕的皇權威嚴,依舊龐大,卻已失去了實質的支撐,顯得空洞而脆弱。
一個,是剛剛升起的工業曙光,輪廓清晰,充滿了無限的可能與力量。
兩個影子,並肩而立,卻又彷彿,隔著一個無法逾越的時代。
李源看著身邊這位帝王的背影,那曾經如同山嶽般偉岸的背影,此刻,在夜幕的籠罩下,竟顯得有幾分……蕭索與孤寂。
他知道,一個時代,即將結束。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更深的陰影裡。
丞相府中,李斯正對著那張關於火藥調運的紙條,徹夜難眠。
趙高的密室裡,新的毒藥,正在被小心翼翼地,研磨成粉。
遙遠的沙丘行宮,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帝國的陰謀,正在悄無聲息地,滋生,發酵。
大秦的裂痕,已經出現。
隻是,身處暴風眼中的人,還未曾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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