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行宮，觀海殿。
海風穿過殿堂，帶著鹹腥的氣息，吹得殿內燭火搖曳不定。
嬴政沒有坐在那張象徵著至高皇權的禦座上，而是負手立於殿前，沉默地凝視著殿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白色的海麵。
他的背影，如同一座亙古不變的山嶽，厚重，且孤寂。
徐福被兩名如狼似虎的黑冰台銳士，重重地扔在了冰冷的大殿中央。
他悠悠轉醒，刺骨的寒意從地麵傳來，讓他打了個哆嗦。
當他看清眼前那個偉岸的背影時，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嚇得他渾身血液都涼了。
始皇帝！
“罪臣……罪臣徐福，叩見陛下！”
他顧不得渾身的痠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嘶啞，充滿了諂媚與恐懼。
嬴政沒有回頭。
他依舊看著那片海，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徐福。”
“朕當年，待你不薄吧。”
徐福心中一顫，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聽出了那平靜之下，蘊含著足以毀滅一切的雷霆之怒。
“陛下天恩浩蕩，罪臣……罪臣萬死莫贖！”
他不敢辯解，隻能將頭死死地抵在地麵上，身體篩糠般地顫抖著。
“朕給你三千童男童女，給你無數金銀珠寶，給你大秦最好的樓船。”
嬴政緩緩轉過身，月光照亮了他半邊臉，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
“朕，隻要你帶回長生藥。”
“你，找到了嗎？”
徐福渾身一僵，大腦飛速地運轉著。
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中甚至逼出了幾滴渾濁的淚水。
“陛下！找到了！罪臣真的找到了！”
他聲淚俱下地嘶吼道：“罪臣在東海之上，尋到了那傳說中的蓬萊仙島！隻是……隻是海上風浪詭異，罪臣與大部隊失散，流落荒島十數年，才僥倖尋得歸途啊！”
“罪臣本想第一時間回鹹陽向陛下獻上仙藥，不成想竟被……竟被海軍的將軍們誤會了！”
這番說辭，顛倒黑白，漏洞百出。
但在生死關頭，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以為，隻要自己咬死找到了“仙島”，始皇帝對長生的那份執念，或許能讓他留得一命。
然而，嬴政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彷彿在看一個蹩腳戲子，演著一出早已被人看穿的滑稽戲。
大殿之外，圍觀的琅琊百姓和官員們，聽到徐福這番話，也發出了陣陣的竊竊私語。
“難道……真的有仙島？”
“我就說徐福是活神仙嘛……”
就在這時，嬴政緩緩地抬起了手。
立刻，一名宦官捧著一個紫金色的托盤，走了上來。
托盤之上，放著十幾顆龍眼大小、散發著一股奇異腥甜味的暗紅色丹丸。
正是從徐福旗艦上搜出來的，所謂的“長生仙藥”。
徐福看到這些丹藥，眼神一亮，以為事情有了轉機，連忙說道：“陛下！正是此物！此乃罪臣在蓬萊仙山上，采九天之露，煉八卦之火，耗費十年心血，方纔煉成的‘九轉還陽丹’啊！”
嬴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是一抹冰冷到極點的笑意。
“哦？九轉還陽丹？”
他走下台階，一步步地來到徐福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既是仙藥，能得長生。”
他聲音陡然轉寒，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風。
“那這份福氣，你自己享用，豈不更好？”
嬴政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對著旁邊的黑冰台銳士，輕輕地揮了揮手。
徐福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終於明白了始皇帝的意思！
“不……不！陛下！陛下饒命啊！”
他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拚命地向後退去。
但，已經晚了。
兩名銳士如同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人則粗暴地捏開了他的下巴。
那名宦官麵無表情地上前，將托盤裏所有的“仙丹”，一顆一顆地，盡數塞進了徐福的嘴裏！
“嗚……嗚嗚……”
徐福拚命地掙紮著，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聲。
丹藥的腥甜味和一股濃烈的金屬味，瞬間充斥了他的口腔。
這是他用硃砂、鉛汞和一些亂七八糟的草藥煉製的，用來愚弄手下和島上土著的毒藥！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這東西吃下去，會是什麼下場！
“既然長生，你就自己享用吧。”
嬴政轉身，重新走回殿前，背對著他，聲音冷漠得不帶一絲情感。
“灌下去。”
“咕嘟……咕嘟……”
丹藥被強行灌入了徐福的腹中。
僅僅過了不到半刻鐘。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從徐福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整個人如同被扔上岸的魚，在地上劇烈地抽搐、翻滾！
他的臉色，先是漲成詭異的豬肝色，隨即又變得鐵青。
一縷縷黑色的、帶著惡臭的血液，開始從他的眼、耳、口、鼻中，緩緩滲出！
七竅流血！
“好痛……好燙……我的肚子……”
他用指甲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喉嚨和腹部，在光潔的地麵上，留下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那痛苦的模樣，彷彿正有無數的惡鬼，在他的五臟六腑中，用烙鐵灼燒、用鋼刀切割！
殿外的百姓們，看著眼前這恐怖的一幕，一個個嚇得麵無人色，紛紛後退。
他們眼中的“活神仙”，此刻正像一條蛆蟲般，在地上扭曲、哀嚎。
那淒慘的模樣，比最卑賤的乞丐，還要不堪！
所謂的仙風道骨，蕩然無存！
所謂的長生不死，更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騙子……原來是個騙子……”
“我的天，我以前還給他上過香火……”
人群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混雜著恐懼與憤怒的議論聲。
他們心中的那份迷信，在徐福這血淋淋的、痛苦不堪的死亡麵前，被擊得粉碎！
徐福的掙紮，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最終，他四肢僵直，身體猛地一弓，便徹底沒了聲息。
他至死，雙目都瞪得滾圓，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悔恨，以及對死亡的……恐懼。
一個欺騙了天下人，也欺騙了自己十幾年的方士騙子，就以這樣一種最不堪、最諷刺的方式，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
大殿之內，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濃烈的血腥味，依舊瀰漫不散。
嬴政緩緩轉過身，看著地上那具死狀淒慘的屍體，眼神複雜。
他沒有感到復仇的快意。
也沒有感到被欺騙的憤怒。
有的，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落寞。
徐福死了。
這個他曾經寄予厚望，希望能為他帶來長生的方士，死了。
死得如此輕易，如此醜陋。
這彷彿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
海外，沒有仙山。
世上，更無長生。
嬴政緩緩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那一絲落寞，已被更深沉的霸道所取代。
他看著徐福的屍體一字一頓地說道：“拖出去，掛在琅琊城頭，曝屍三日。”
“傳朕旨意，天下方士，凡以長生之說蠱惑人心者，皆以此為例。”
“殺無赦！”
冰冷的聲音，回蕩在觀海殿中，也回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們知道，從今夜起，大秦的天，要變了。
那個持續了數百年的，關於尋仙問道、長生不死的虛幻大夢，在今夜，被始皇帝親手，徹底敲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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