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李信,領命而去。
那一句冰冷刺骨的“喏”,彷彿是為這場剛剛落幕的朝堂大戲,畫上了一個血腥的休止符。
被拖出去的方士,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嚎,但很快,那聲音便被麒麟殿厚重的殿門,徹底隔絕。
大殿之內,再次恢復了那種令人壓抑的安靜。
之前還上躥下跳,彈劾李源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自己的腦袋縮排官服的領子裏。
他們驚恐地發現,那位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帝王,目光正如同鷹隼一般,緩緩從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那目光,不帶絲毫感情。
卻讓每一個被注視到的人都如墜冰窟,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趙高低垂著頭,竭力控製著自己身體的每一寸肌肉,不讓它們因為恐懼而顫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始皇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足足三個呼吸的時間。
這三個呼吸對他而言漫長得如同三個世紀。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
完了。
這是趙高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他千算萬算,算準了民心可用,算準了天時地利,甚至算準了始皇帝對“天意”的敬畏。
但他唯獨沒有算到。
李源,竟然真的能……預測天威!
這不是人力可以企及的範疇!
這不是奇技淫巧,這是神跡!是真正可以“格物致知,代天行權”的神通!
當李源用那尊“銅蛤蟆”,將“天意”的最終解釋權,牢牢攥在自己手裏的時候,他趙高所有基於封建迷信的陰謀詭計,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一個,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笑話!
就在這時,廷尉李信去而復返。
他步履匆匆,神情冷峻,手中,多了一份剛剛審出來的口供。
“啟稟陛下!”
李信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那幾名方士,已經招了。”
“此次謠言,乃是他們受人指使,蓄意炮製!其目的,便是為了蠱惑民心,衝擊天工府,動搖國本!”
嬴政麵無表情,隻是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冰冷的“嗯?”
“主使之人……”
李信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如電,直直地射向了佇列中的某處。
“正是當今的鹹陽令——”
“閻樂!”
轟!
這兩個字,如同兩柄重鎚,狠狠砸在了趙高的心上!
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儘管早已料到這個結果,但當“閻樂”這兩個字,從廷尉的嘴裏說出來時,那種被推到懸崖邊的絕望,還是讓他感到了一陣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趙高的身上。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這鹹陽令閻樂,是他中車府令趙高的女婿!
是他在朝堂之外,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如今,這顆棋子,被當場掀翻在了棋盤上!
這已經不是暗示,這是明示!
所有證據,都指向了你趙高!
廷尉李信,靜靜地跪在那裏,不再言語。
但他那銳利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趙高的臉。
他在等。
等趙高的反應。
也在等,龍椅之上,那位帝王的最終裁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趙高會出列辯解,或者乾脆負隅頑抗的時候。
他,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噗通!”
趙高猛地從佇列中走出,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他沒有去看廷尉李信,也沒有去看周圍那些幸災樂禍的眼神。
他隻是對著龍椅上的始皇帝,以頭搶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陛下!”
趙高的聲音,帶著無比的沉痛與自責,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臣……有罪!”
“閻樂那孽畜,身為臣的女婿,臣平日裏隻教他為官之道,卻疏於德行教化!竟讓他被那起子妖人矇蔽了雙眼,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是臣,管教不嚴!”
“是臣,識人不明!”
“是臣,愧對陛下的信任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拳頭,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一聲聲悶響。
那副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李源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心中,卻是不由得暗贊了一聲:
“好一個趙高!”
“好一招,斷尾求生!”
他這番話,看似是在請罪,實則,是在瞬間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主動切割。將自己和閻樂的罪行,徹底分開。罪是閻樂犯的,我趙高,隻是“管教不嚴”的失察之罪。
第二,重新定性。他將閻樂的行為,定義為“被妖人矇蔽”,而不是“主謀”。一個蠢,一個壞,性質截然不同。前者可恕,後者必死。
第三,博取同情。他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失察”的頭上,擺出一副甘願受罰的姿態,反而讓始皇帝不好下死手。
這反應,這心計,這狠辣!
不愧是能和李斯鬥上幾十年,最後還把整個大秦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狠人!
麒麟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嬴政看著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趙高,那雙深不見底的帝王之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他信趙高的話嗎?
一個字都不信!
但他知道,趙高這番話,給了他一個台階。
一個,可以在不引起朝堂劇烈動蕩的情況下,迅速平息此事的台階。
徹查?
再往下查,必然會牽扯出更多的人。到時候,人人自危,整個鹹陽官場,都要陷入癱瘓。
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要的,是殺雞儆猴!是敲山震虎!
如今,雞(方士)已經殺了,猴(百官)也已經嚇住了。
至於那隻被推出來的“替罪羊”……
“唉……”
許久,龍椅之上,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嬴政緩緩地從龍椅上站起,走到趙高麵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愛卿,何罪之有?”
嬴政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既有失察之罪,那便罰你三月俸祿,閉門思過吧。”
趙高渾身一顫,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狂喜之色,連忙叩首謝恩:“臣……叩謝陛下天恩!”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保住了!
而嬴政,卻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轉向了廷尉李信,聲音,瞬間又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至於那鹹陽令閻樂……”
“受妖人蒙惑,不能明辨是非,致使民心動蕩,罪無可赦!”
“革去其鹹陽令一職!所有官職,一擼到底!”
“念其並非主謀,罪不至死。著,流放三千裡,發往南越瘴癘之地,遇赦不赦!”
“那幾個妖道……”
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冷光。
“妖言惑眾,動搖國本!罪大惡極!”
“傳朕旨意!午時三刻,於鹹陽鬧市,當眾——”
“坑殺!”
“以儆效尤!!”
“喏!”
廷尉李信,領命而去。
一場足以顛覆朝堂的巨大風波,就在趙高的“斷尾”和嬴政的“高舉輕放”之中,被強行畫上了句號。
李源看著趙高那張劫後餘生的臉,心中,沒有半分的輕鬆。
他知道,這一次,雖然贏了。
但,也隻是暫時贏了。
像趙高這樣的毒蛇,隻要給他一絲喘息的機會,他就會縮回黑暗的洞穴裡,默默地舔舐傷口,然後,在某個你意想不到的時刻,再給你更致命的一擊!
必須,釜底抽薪!
想到這裏,李源上前一步,朗聲奏道:
“陛下!臣,亦有本奏!”
嬴政的目光,轉向李源,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愛卿有何事,但說無妨。”
“陛下,此次謠言之所以能掀起如此大的風波,根源在於,百姓愚昧,不識天地至理,這才讓宵小之輩,有了可乘之機。”
李源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為了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也為了將‘天意’的解釋權,牢牢掌握在陛下的手中!”
“臣懇請,在欽天監之下,增設一司,名曰——”
“‘科學司’!”
“由天工府與太史令共同執掌,專門負責監測天象地動,編撰曆法,勘探地理,並向天下學子,普及格物、算學、天文、地理等‘自然之理’!”
“臣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日食月食,非天狗食日!打雷閃電,非雷公動怒!地動山搖,亦非地龍翻身!”
“這一切,皆是天地間,自有其執行的——”
“道理!”
“從此以後,我大秦的子民,隻通道理,不信鬼神!”
“我大秦的江山,將永遠建立在堅不可摧的科學基石之上!”
李源的話,擲地有聲!
嬴政聽得是龍顏大悅,心中那點因為放過趙高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好!
好一個“隻通道理,不信鬼神”!
這,纔是他想要的萬世帝國!
“準!”
嬴政當即拍板!
“朕不僅要設這科學司,朕還要下令,將那‘候風地動儀’,在鹹陽學宮,公開展覽!讓天下士子,都去觀摩學習!”
“朕,要親自為這‘科學司’,題名!”
……
深夜。
中車府令府。
密室之內,趙高獨自一人,正對著一盆精心修剪的羅漢鬆盆栽。
他手中,握著一把鋒利的金剪。
他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陰沉與平靜,看不出絲毫白日的惶恐與狼狽。
他看著那盆栽,許久。
然後,伸出手,對著其中一根長勢最好,也最粗壯的枝條。
“哢嚓!”
一聲脆響。
那根枝條,應聲而斷,掉落在地。
趙高看著那斷口處,緩緩流出的汁液,眼中,閃爍著怨毒到極致的光芒。
他緩緩地,咀嚼著一個名字。
“李……源……”
“好一個……地動儀。”
“好一個……科學司。”
與此同時。
沉寂了一日的鹹陽城外,第一汽車製造廠,再次燈火通明。
“轟隆隆——!!”
巨大的機器轟鳴聲,再次響徹夜空。
這一次。
再也沒有人敢說,這是驚擾龍脈的噪音。
所有聽到這聲音的鹹陽百姓,心中,都隻剩下一種情緒。
——敬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