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出發了。
五十輛滿載著“惡魔之血”的運輸車,在三千精騎的護衛下,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緩緩駛離了那片黑色的不祥之地,踏上了返回關中的漫漫長路。
押運官趙甲,沒有乘坐舒適的指揮車。
他騎著馬,緊緊跟在第一輛運輸車的旁邊,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被固定在車板上的黑色鐵桶。
將軍的話,言猶在耳。
“陛下的長生藥”、“帝國的未來”。
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是一個衝鋒陷陣的猛將,他是一個靠著謹小慎微、心細如髮才從一個小小的屯長一步步爬到都尉位置的後勤軍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趟差事的風險有多大。
出發前,天工府的公輸班老爺子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囑了不下十遍。
“趙都尉,切記!此物名為‘原油’,性烈如火!”
“最怕高溫!最怕顛簸!最怕……火星!”
“一丁點火星,就足以讓咱們所有人都上天!”
上天。
趙甲咀嚼著這個詞,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夏末的戈壁,依舊酷熱難當。
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懸在頭頂,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空氣被曬得扭曲變形,遠處的景物都在微微晃動。
那些黑色的鐵桶,在陽光的暴曬下,很快就變得滾燙,伸手一摸,甚至有些燙手。
趙甲能清楚地聽到,鐵桶內似乎傳來一陣陣輕微的“咕嚕”聲。
那是桶內的原油在高溫下,正在不斷地揮發、氣化,導致桶內壓力劇增。
他的心,也隨著那“咕嚕”聲,一下一下地揪緊。
“停!”
“全軍就地休整!”
“給鐵桶澆水!快!”
趙甲大聲下令。
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笨辦法。
士兵們立刻從補給車上取下水囊,將寶貴的飲用水小心翼翼地澆在那些滾燙的鐵桶上。
“嘶——”
一陣陣白色的水汽蒸騰而起,鐵桶的溫度暫時降了下去。
趙甲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分。
然而,水是有限的。
而這條路,卻是無限的。
車隊艱難地行進著,每走一個時辰,就必須停下來降溫一次。
行進速度,比預想中慢了三倍不止。
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點,車夫們握著韁繩的手心裏全是汗,他們駕駛的彷彿不是馬車,而是一車車的烈性火藥。
日落時分。
車隊終於抵達了白龍堆流沙地帶的邊緣。
這裏的路況變得極其複雜,不再是堅硬的戈壁,而是鬆軟的沙地與堅硬的礫石交錯混雜。
即便是換裝了天工府特製的橡膠輪胎,車身依舊顛簸得十分厲害。
“都慢一點!給老子穩住了!”
趙甲扯著嗓子大吼,聲音已經有些嘶啞。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輛運輸車,為了躲避一塊凸起的巨石,猛地向左打了一下方向盤。
車輪碾過一片碎石灘,整個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哐當!”
車廂內,固定鐵桶的繩索似乎有些鬆動。
兩隻沉重的鐵桶,在劇烈的搖晃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戈壁上,顯得如此刺耳!
趙甲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不好!”
他腦海中隻來得及閃過這兩個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放慢了。
他看到,那兩隻鐵桶撞擊的位置,迸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小的火星。
也就在這一刻,其中一個鐵桶的密封蓋邊緣,因為巨大的壓力,正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油膩的黑色氣體。
火星。
油氣。
兩者相遇了。
沒有聲音。
沒有預兆。
一團小小的、蒼白色的火苗,在那縫隙處一閃而逝。
緊接著。
“轟隆——!!!!!”
一聲前所未有的、足以將人的耳膜都徹底撕碎的驚天巨響!
趙甲的整個世界,瞬間被一片刺眼的、無法直視的白光所吞噬!
一股恐怖的、彷彿能將人的五臟六腑都瞬間蒸熟的灼熱氣浪,猛地席捲而來!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就被那股狂暴的衝擊波狠狠地掀飛了出去,像一片狂風中的落葉!
他重重地摔在十幾丈外的沙地上,摔得七葷八素,滿嘴是沙。
他顧不上渾身的劇痛,掙紮著抬起頭。
眼前的景象,讓他畢生難忘。
那輛運輸車,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不斷翻滾、升騰的橘紅色火球!
火球的中心,是比太陽還要耀眼的亮白色!
黑色的濃煙夾雜著火焰,直衝雲霄,形成了一朵猙獰的、如同惡魔頭顱般的蘑菇雲!
那輛車上搭載的六桶原油,在這一刻,釋放出了它們所蘊含的全部能量!
周圍的兩輛護衛車,瞬間就被那恐怖的高溫和火焰所吞噬。
車上的士兵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在瞬間被燒成了焦炭!
戰馬在火海中哀嚎、翻滾,很快也化作了燃燒的骨架。
大地,在劇烈地顫抖。
以爆炸點為中心,地麵變成了一片燃燒的火海!黑色的原油四處流淌,將沙地都燒成了焦黑的琉璃狀!
整個車隊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倖存的士兵,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獃獃地看著那個人間地獄,臉上一片煞白。
恐懼。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巨大恐懼,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這……就是“黑水”?
這哪裏是“長生藥”!
這分明是來自九幽地獄的催命符!
“咳……咳咳……”
趙甲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瘋狂地擂動,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快!快!!”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扭曲!
“脫鉤!所有車!立刻跟前麵的車脫鉤!後退!!”
“快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士兵們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衝上去,用刀砍,用斧劈,拚命地斬斷連線著前方燃燒車輛的鐵索!
趙甲搶過一把斧頭,衝到自己旁邊的車前,掄起斧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劈在連線著前方車輛的掛鈎上!
“當!”
“當!”
“當!”
他狀若瘋魔,一下又一下!
終於,“哢嚓”一聲,掛鈎被他硬生生劈斷!
車隊的主力,終於和那片死亡火海徹底分離開來。
看著那依舊在熊熊燃燒的殘骸,和空氣中瀰漫著的、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趙甲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他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死了……
全死了……
一輛車,三十二名弟兄,就這麼沒了……
恐懼過後,是無盡的絕望。
這趟差事,還怎麼繼續?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通訊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跑到他麵前,手裏捧著一台小巧的、還在“噠噠”作響的電報機。
“都……都尉……”
“鹹……鹹陽……天工侯急電!”
李源?!
趙甲一個激靈,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把搶過了那張剛剛譯出來的電文。
電文很短。
上麵沒有一句責備,沒有一句質問。
隻有一行行冰冷的、卻又帶著某種安定人心力量的命令。
“事故已知,非戰之罪。”
“傷亡上報,厚恤家人。”
“傳我將令:”
“即刻起,全隊轉入夜間行軍,白日休整!”
“所有鐵桶,必須覆蓋浸濕的毛氈,每半個時辰檢查一次濕度!”
“車距,拉大至五十步!嚴禁並行!”
“沿途禁絕一切明火!違令者,斬!”
趙甲看著那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字跡,不知為何,那顆幾乎要被恐懼撐爆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天工侯……他竟然什麼都知道!
他早就預料到了一切!
趙甲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看了一眼那漸漸熄滅,隻剩下一地狼藉的火場。
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劫後餘生、驚魂未定的弟兄。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倖存下來的、如同一個個沉默怪獸般的黑色鐵桶上。
他的眼神,變了。
恐懼還在。
但絕望,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傳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
“全軍聽令!”
“從現在起,我們是夜裏的鬼!”
“我們是……黑夜裏的送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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