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雷納指向的方向，是後世被稱為“準噶爾”的巨大盆地。
一個在舊時代地圖上，甚至不配擁有名字的蠻荒之地。
蒙恬沒有絲毫猶豫。
他留下了那位已經徹底淪為活地圖的安息貴族，以及一千名負責看守的士卒。
大軍主力，調轉方向，如同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巨獸，朝著那片被詛咒的“魔鬼城”，全速開進。
三日後。
當大軍的先鋒斥候翻過最後一座光禿禿的沙丘，眼前的景象讓每一個久經沙場的鐵血老兵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有綠洲。
沒有生機。
甚至連一根雜草都看不到。
入目所及是一片廣袤無垠被染成黑色的戈壁。
大地彷彿被某種恐怖的力量撕開了一道道醜陋的傷疤，一道道黑色粘稠散發著詭異油光的液體正從那些裂縫中緩緩向外滲出。
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黑色湖泊。
湖麵平靜無波，如同一麵麵能夠映出絕望的黑色鏡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硫磺和臭雞蛋味道的刺鼻氣味，熏得人頭暈腦脹，幾欲作嘔。
就連天空中那輪毒辣的烈日，光芒照耀在這片黑色的土地上，似乎都被吞噬了，顯得有氣無力。
死寂。
這裏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魔鬼……這裏是魔鬼的居所……”
一名被俘虜的、負責帶路的當地牧民，看到這片景象的瞬間，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臉上血色盡褪，嘴裏用含糊不清的語言反覆唸叨著，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他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彷彿前方那片黑色的土地，是地獄的入口。
然而。
與他的恐懼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從軍陣中衝出來的十幾名身穿天工府特製工作服的匠人。
為首的一名老匠人，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被機油和煙塵熏出來的皺紋。
他叫公輸班，是公輸石的遠房侄子，也是這支隨軍技術小組的總管。
此刻，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與厭惡，反而是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狂熱與激動！
“就是這裏！”
“就是這裏！”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璀璨的精光，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根本不理會那刺鼻的氣味，也無視了腳下那又粘又滑的黑色土地，踉踉蹌蹌地朝著最近的一個黑色湖泊沖了過去。
“老班！小心！”
身後的年輕匠人連忙跟上。
隻見公輸班“撲通”一聲跪在了那黑色的油泊邊，他沒有去聞，也沒有去觸控。
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用錦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那是一個由天工府最高等級的琉璃坊燒製而成的、晶瑩剔透的細頸長瓶。
他小心翼翼地擰開用軟木和橡膠雙重密封的瓶塞，將瓶口探入那粘稠的黑色液體之中。
“咕嚕……咕嚕……”
隨著一陣氣泡聲，黑色的液體被緩緩裝入了琉璃瓶中。
公輸班將瓶子舉起，對著太陽。
陽光下，那黑色的液體顯得愈發深邃、粘稠，其中還夾雜著一些土黃色的雜質。
“錯不了……”
“這質感，這氣味……錯不了！”
他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將瓶子遞給身後的助手。
然後，他站起身，從腰間的一個皮囊裡，倒出了一點黑色液體在地上的一塊還算乾淨的岩石上。
他再次從懷裏掏出了一套由天工府特製的、用精鋼打造的火鐮與火石。
“刺啦！”
一道火星濺射而出。
周圍的秦軍士卒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緊張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那火星接觸到黑色液體的一瞬間！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焰猛然爆開！
那火焰是如此的猛烈，如此的狂野！
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逼得眾人又連退了好幾步！
黑色的濃煙衝天而起，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猙獰的黑色煙柱，久久不散。
岩石上的那一點點液體，在短短數息之內便燃燒殆盡，隻留下一片烏黑的灼燒痕跡。
空氣中的臭味，似乎更濃了。
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鎮住了。
他們無法理解，這灘看起來像是毒藥的臭水，為何會有如此驚人的威力。
“哈哈……”
“哈哈哈哈哈！”
公輸班看著那道黑色的煙柱，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他笑著笑著，眼角竟然流出了渾濁的淚水。
他猛地轉過身，衝到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後的蒙恬麵前，激動到幾乎要語無倫次。
“大將軍！”
“大將軍！找到了！我們找到了！”
他指著那片黑色的湖泊，聲音嘶啞地大喊道：
“這……這就是天工侯在圖紙上畫了無數遍的‘原油’！”
“是‘工業心臟’的血液！”
“而且……而且品質極高！是直接暴露在地表的‘露天油田’！比侯爺預想中需要深挖百丈才能找到的，要好上一萬倍！”
蒙恬看著狀若瘋魔的老匠人，又看了一眼那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土地。
他不懂什麼叫“原油”，也不懂什麼叫“工業心臟”。
但他懂軍令。
他懂皇帝陛下的渴望。
他懂天工侯李源的囑託。
這就夠了。
這股味道是很難聞。
這片土地看起來也確實像是被詛咒了。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帝國的命脈。
是能讓大秦的鐵車跑得更快，讓大秦的弩炮射得更遠，能讓大秦的版圖……無限擴張的“神物”！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
“傳我將令！”
蒙恬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封鎖此地！”
“方圓百裡，設為禁區！一隻鳥都不許飛進來！”
“調集所有戰俘，日夜不停，就地開挖！”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挖、舀、還是撈！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裝滿這東西的鐵桶！”
“是！”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整個秦軍大營如同一個精密的戰爭機器，瞬間高速運轉起來。
一隊隊身穿重甲的銳士，以魔鬼城為中心，向外輻射開來，建立起了一道道水泄不通的封鎖線。
數萬名從西域各國俘虜來的戰俘，被驅趕到了這片地獄般的土地上。
他們哭喊著，哀求著，以為自己要被這些東方的魔鬼當成祭品活埋。
然而，等待他們的不是屠刀，而是一把把鐵鍬和一個個巨大的木桶。
一個個由天工府提前設計、在後方基地緊急趕製出來的、帶橡膠密封圈的標準化大鐵桶，被源源不斷地運抵前線。
黑色的“原油”被一桶桶地裝滿。
匠人們用特製的扳手，將蓋子擰死，確保其水泄不通。
最後。
一張用紅色的硃砂印著一個巨大骷髏頭，並寫著三個醒目大字的黃色封條，被死死地貼在了每一個鐵桶之上。
“極易燃！”
“危！”
……
十日後。
第一批，足足三百桶“原油”，被穩穩地固定在了五十輛加裝了減震彈簧和加寬橡膠輪胎的“奔雷”運輸車上。
一支由三千名百戰老兵組成的精銳護送隊已經集結完畢。
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
不惜一切代價，將這批“黑水”安全、快速地護送到萬裡之外的鹹陽。
送到天工侯的手中！
蒙恬親自將一麵代表著他帥權的小旗，交到了一名麵容剛毅、眼神沉穩的都尉手中。
“趙甲。”
“末將在！”
那名叫趙甲的都尉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蒙恬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裝載著黑色鐵桶的龐大車隊。
“此行，路途遙遠，萬分兇險。”
“你押送的，不是金銀，不是糧草。”
蒙恬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如同千鈞重鎚，狠狠砸在趙甲的心上。
“是陛下的長生藥。”
“是帝國的……未來。”
趙甲的身體猛地一震，頭顱深深地垂下。
“將軍放心！”
“甲，與貨偕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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