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鹹陽城，卻亮如白晝。
李源，獨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樓之上。
腳下，是奔流不息的渭水。
身後，是燈火璀璨的鹹陽。
曾幾何時，這座古老的都城，在日落之後，便會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隻有巡夜士卒的火把，如同鬼火般，在寂靜的街道上，偶爾飄過。
而現在……
一道道刺眼的，蒼白的光芒，從皇宮的方向，衝天而起，將那片巍峨的宮殿群，照耀得如同傳說中的天宮仙闕。
正是那上百盞，被嬴政賜名為“長明燈”的弧光燈。
以皇宮為中心，一條條由木質電線杆支撐起的，如同黑色蛛網般的電線，向著城中的主幹道，不斷延伸。
每隔百步，便有一盞小一號的弧光燈，或者一盞新研發出來的，光線更加柔和的白熾燈，為夜行的路人，照亮前方的道路。
遠處，城西的工業區，更是燈火通明，徹夜不休。
巨大的煙囪，向著夜空，噴吐著象徵著工業之力的黑煙。
偶爾，還能聽到從更遠處的鐵軌上，傳來的一兩聲，由蒸汽機車發出的，悠揚而又雄渾的汽笛聲。
“嗚——”
那聲音，穿透夜幕，回蕩在鹹陽的上空，彷彿在宣告著，這個古老的帝國，正在發生著某種，不可逆轉的，劇烈的質變。
李源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這個，由自己一手打造出的，光怪陸離的，充滿了矛盾與割裂感的“蒸汽朋克”版大秦帝國。
他的心中，沒有得意，也沒有驕傲。
隻有一種，近乎於旁觀者的，淡淡的感慨。
歷史，已經被他，徹底帶偏了。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李源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除了他，整個大秦，也隻有一個人，有資格，有膽量，在這深夜，不帶任何隨從，登上這鹹陽的城頭。
“國師，夜深露重，為何還在此處吹風？”
嬴政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
他走到了李源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同樣將目光，投向了那座被他親手點亮的“不夜之城”。
他的眼中，閃爍著與李源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掌控者的光芒。
是，將黑夜都踩在腳下的，無上君主的，絕對的掌控感！
李源微微躬身。
“陛下不也一樣，未曾安寢嗎？”
嬴政笑了。
他伸出手，彷彿要將這滿城的燈火，都握入掌中。
“有此等盛景，朕，如何能睡得著？”
他看著那些川流不息的燈火，看著那些在黑夜中依舊忙碌的工坊，感受著這座城市，因為“光”的出現，而迸發出的，前所未有的活力。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新時代的空氣，都吸入肺腑。
許久，他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在他心中盤旋了許久的問題。
“國師，你說……”
“這，便是你所說的，盛世嗎？”
這是一個帝王，對自己功績的終極叩問。
然而，李源，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
他的回答，簡單，而又乾脆。
嬴政的眉毛，微微一挑，轉頭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不解。
這還不是盛世？
那怎樣的光景，才配稱之為，盛世？
李源沒有看他，他的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望著蒙恬大軍消失的，那片無盡的黑暗。
“陛下，這，隻是一個開始。”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又充滿了某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當光，不再僅僅用於照明，而是能驅動萬物。”
“當機器，不再需要笨重的鍋爐，和煩人的黑煙。”
“當有一天，您所乘坐的鐵麒麟，不再是發出‘噗噗’的喘息，而是能發出一聲，足以震懾山林的……咆哮！”
“當那黑色的血液，從遙遠的西域，源源不斷地流淌進大秦的血管，讓帝國的每一座工廠，每一輛戰車，都擁有一顆，永不疲倦的，鋼鐵心臟！”
李源緩緩轉過頭，迎上嬴政那雙，已經燃燒起熊熊烈火的虎目。
“陛下，到了那時……”
“那，纔是真正的……”
“盛世！”
咆哮的機器……
黑色的血液……
鋼鐵的心臟……
這幾個詞，如同魔咒一般，在嬴政的腦海中，不斷地迴響，激蕩！
他的呼吸，再一次，變得急促起來。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李源話中的含義！
蒸汽機，隻是一個開始！
電力，也隻是一個開始！
在它們的上麵，還有一個更高階，更強大，更完美的……終極形態！
那，纔是真正屬於帝王的，力量！
“好！好！好！”
嬴-政連說三個好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沒有再問，那樣的盛世，何時才能到來。
因為他知道，答案，就在李源的心中。
他隻需要，等待。
然後，給予他，所需要的一切！
……
夜，更深了。
李源回到了天工侯府。
他沒有休息，而是徑直走進了那間，隻有他一個人能進入的，最高機密實驗室。
他點亮了一盞柔和的白熾燈，在巨大的繪圖桌前，鋪開了一張嶄新的，潔白的紙。
他拿起炭筆，手腕，卻微微有些顫抖。
不是因為激動。
而是因為，一種，即將親手開啟一個全新紀元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那無數個日夜，早已爛熟於心的，內燃機的複雜結構圖，一點點地，清晰地，浮現出來。
進氣、壓縮、做功、排氣……
曲軸、連桿、活塞、氣門……
化油器、火花塞、分電器……
每一個零件，每一個細節，都如同星辰般，在他的腦海中，閃耀著冰冷而又迷人的金屬光澤。
許久。
他睜開眼。
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退去，隻剩下一片，絕對的冷靜與專註。
筆尖，落下。
“沙沙”聲，在寂靜的實驗室裡，悄然響起。
一個完美的，圓柱形的氣缸，躍然紙上。
一根厚重的，帶著活塞環的活塞，靜靜地，躺在氣缸之中。
李源沒有停。
他的筆尖，如同被神明指引，行雲流水般，在紙上，勾勒出越來越複雜的線條。
最終，當整張圖紙，被那精密而又充滿了暴力美學的機械結構，徹底填滿之後。
他在圖紙的最下方，鄭重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三個，足以讓這個世界，都為之顫抖的大字。
——內燃機。
窗外，第一縷晨曦，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一個新的時代，即將來臨。
但李源的心中，卻湧起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隱憂。
電力時代的大門，才剛剛推開一條縫隙。
現在，他又要親手，去敲響，內燃機時代的大門。
第一次工業革命，與第二次工業革命的狂潮，將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疊、碰撞、甚至……互相撕裂！
這個龐大的，依舊帶著濃厚封建色彩的帝國。
真的，能承受住，這般劇烈的，脫胎換骨般的……衝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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