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的那場對話，如同一顆投入湖心的巨石，餘波經久不息。
“通使”、“歸秦”。
嬴政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整個大秦的權力中樞，都嗅到了一股風雨欲來的鐵血氣息。
然而，就在李斯、馮去疾等人絞盡腦汁，猜測皇帝的下一個目標，是那富庶的孔雀王朝，還是那強悍的羅馬帝國時，被推到浪尖之上的天工侯李源，卻彷彿從這盤天下大棋中，驟然抽身。
一連數日，他都泡在天工府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這日，天工府，動力司。
“侯爺！侯爺您快來看看！這……這簡直是胡鬧！”
公輸石通紅著一張臉，手裏捏著兩枚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黃銅螺栓，氣沖沖地闖進了李源的公房。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急的。
“怎麼了，公輸大師？火氣這麼大。”
李源正伏在案上，繪製一張極為複雜的圖紙，聞言，抬起頭，有些好笑地看著這位技術大總管。
公輸石將兩枚螺栓“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指著它們，聲音都在發顫。
“侯爺您看！這是城西王麻子家的工坊，仿我們天工府的圖紙，造出來的蒸汽紡織機上的零件。昨天壞了，拉到我們這兒來修。”
“結果呢？我讓學徒去庫房領了新的螺栓換上，您猜怎麼著？”
公輸石氣得吹鬍子瞪眼。
“一百個螺栓！整整一百個！擰不進去！要麼是大了，要麼是小了，要麼是那螺紋亂七八糟，根本對不上！最後沒辦法，隻能讓一個老師傅，照著這個壞的，現場打磨了一個，纔算換上！”
他指著其中一枚螺栓，痛心疾首。
“侯爺啊！這還隻是一台機器！如今鹹陽城內外，仿製我天工府技術的民間工坊，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家家都用自己的一套尺寸，個個都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準的！”
“再這麼下去，我們造出來的這些寶貝，都會變成一堆一次性的垃圾！隻要壞了一個零件，整台機器就得報廢！這……這不是造孽嗎！”
公輸石越說越激動，捶胸頓足。
李源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索。
他拿起那兩枚螺栓，用手指撚了撚。
他知道，公輸石看到的，是維修的困難和資源的浪費。
而他，看到的，則是一場即將到來的，足以扼殺整個工業革命萌芽的巨大危機！
“公輸大師，你想像一下。”
李源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寒意。
“數年之後，蒙恬將軍率領十萬大軍，駕駛著我們製造的一萬輛蒸汽戰車，遠征西域。在千裡戈壁之上，戰車的輪軸壞了。我們從後方，加急送去一萬根嶄新的輪軸。”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視公輸石。
“可結果，因為尺寸的毫釐之差，一萬根輪軸，沒有一根，能裝得上去。”
“你告訴我，這仗，還怎麼打？”
轟！
李源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公輸石！
公輸石臉上的憤怒，瞬間褪去，轉而變成了煞白和驚恐。
他隻是個工匠，想的是造物與修理。
而眼前這位年輕的侯爺，想的，卻是戰爭！是帝國的命脈！
“那……那……侯爺，這可如何是好？”公輸石的聲音，徹底沒了底氣，帶著一絲無助的顫抖。
“堵，是堵不住的。”
李源將螺栓丟回桌上，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天工府內那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技術，一旦流傳出去，就像潑出去的水。與其禁止他們仿造，不如……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按照我們的規矩來造。”
“規矩？”公輸石不解。
李源轉過身，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傳我將令，三日後，召集大秦各郡、縣，所有在冊的工官、工正，來鹹陽，到我天工府。”
“就說，本侯，要召開一場‘大秦格物大會’！”
三日後。
天工府，新建的大禮堂內，人頭攢動，座無虛席。
來自天南地北的數百名工官，齊聚一堂。
他們中，有頭髮花白、滿手老繭的傳統老工匠，也有靠著學習天工府技術、剛剛被提拔上來的年輕技術員。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好奇，幾分審視，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傲氣。
作為各地工業的最高長官，他們都是各自領域裏說一不二的人物。
突然被天工侯召集至此，眾人心中都在犯嘀咕。
辰時正。
李源身著一襲玄色常服，緩步走上高台。
沒有一句廢話，他直接拍了拍手。
兩名護衛抬上來一塊巨大的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固定著上百個大小不一的黃銅螺母。
“諸位。”
李源的聲音，通過擴音鐵管，清晰地傳遍全場。
“你們，都是我大秦百工的翹楚。今天，我們不談別的，隻玩一個遊戲。”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枚普普通通的螺栓。
“這塊板上，有上百個螺母，它們來自不同的工坊，由不同的工匠打造。而我手中，隻有一枚螺栓。”
“現在，我需要將這枚螺栓，依次擰進所有的螺母之中。”
“你們覺得，我能成功嗎？”
台下一陣騷動。
一名來自蜀郡的老工官，忍不住起身，朗聲道：“啟稟侯爺！此事絕無可能！差之毫釐，謬以千裡！天下，絕無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也絕無兩個能完全匹配的螺紋！”
“說得好！”
李源讚許地點了點頭。
然後，在所有人質疑的目光中，他拿著那枚螺栓，走到了木板前。
他隨手選了一個螺母，將螺栓對準，輕輕一擰。
“哢、哢、哢……”
順滑無比，一擰到底！
台下瞬間安靜了。
李源沒有停，拔出螺栓，又對準了旁邊另一個尺寸明顯不同的螺母。
再次一擰。
依舊順滑！依舊一擰到底！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
李源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緩慢。
但每一次螺栓與螺母的完美結合，都像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台下所有工匠的心臟上！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臉上的傲氣，早已被一種名為“震驚”和“不可思議”的情緒所取代！
這……這怎麼可能！
這違背了他們一輩子信奉的工匠準則！
當李源將第一百個螺母，也輕鬆擰完之後，他將那枚螺栓，高高舉起。
“現在，還有人覺得，不可能嗎？”
無人應答。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李源微微一笑，將螺栓放回台上，然後，拿出了一件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塊精鋼打造的，刻滿了精密刻度的卡尺。
“此物，名為‘天工標準規’。”
“它，就是規矩！”
李源的聲音，陡然變得高昂而霸道！
“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獨門手藝！都有自己的一桿秤！”
“但，從今天起，你們的規-矩，都給本侯，收起來！”
“在這大秦的疆域之內，能被稱之為‘規矩’的，隻有我天工府頒佈的——‘天工標’！”
他環視全場，目光所及，無人敢與之對視。
“下者造物，中者立名，上者定規！”
“三流的工匠，造東西。二流的工匠，創名聲。而一流的工匠，是製定造東西的規矩！”
“今日，我天工府，便要做這定規之人！”
“從今往後，大秦境內，凡車船、機械、建築，其核心部件，如螺栓、輪軸、齒輪、磚石，皆需遵循‘天工標’！凡電力所及，其電壓、其介麵，亦需遵循‘天工標’！”
“不合此標者，一律視為劣品！不得入市！不得用於官造！”
“違者，以‘怠工亂業’之罪論處！天工府司法司，將親自糾察！”
一番話，擲地有聲，如滾滾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這是何等的霸道！
這已經不是在推廣技術了。
這是在用皇權背書，為整個大秦的工業，強行立法！
短暫的死寂後，全場轟然！
有的人麵如死灰，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引以為傲的手藝，將變得一文不值。
但更多的人，眼中卻爆發出炙熱的光芒！
他們看到了！
看到了一條通往真正“標準化”、“規模化”生產的金光大道！
公輸石站在台下，看著那個在台上侃侃而談，意氣風發的年輕身影，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他終於明白了。
這位侯爺，從一開始，要的就不是幾件新奇的玩意兒。
他要的，是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精密、高效，並且完全由他掌控的……工業帝國！
此舉，比造出一萬台蒸汽機，還要重要百倍！千倍！
他們，再也不是簡單的工匠了。
他們，是規則的製定者！
就在大會氣氛達到頂峰之時，一名天工府的親衛，快步跑上高台，在李源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源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結束了講話，宣佈大會暫時休會。
在一眾工官敬畏的目光中，他走下高台，對身旁的公輸石和王二說道：
“陛下有請。”
“在驪山，皇家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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