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之力帶來的震撼，還未在公輸石蒼老的眼眸中完全散去。
李源卻已經將目光，從那台咆哮的鋼鐵巨獸身上，挪到了另一張圖紙上。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功成名就的自滿，反而燃燒著一種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火焰。
彷彿那台動力暴增五成的蒸汽機，在他眼中，不過是開胃小菜。
“侯爺，這台機器……我們應該立刻上報陛下！此乃國之重器啊！”公輸石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他已經開始暢想，裝上了這種“完美之心”的戰船，將會在大河之上何等縱橫無敵。
“不急。”
李源擺了擺手，將那份剛剛畫好的，還帶著墨香的圖紙，在長桌上鋪開。
“解決了漏氣，隻是讓它從一個瘸腿的巨人，變成了一個能正常走路的巨人。”
李源的指尖，輕輕點在圖紙上。
“但光會走路，還不夠。”
“我還要讓他，跑起來！”
“我還要讓它，飛起來！”
公輸石和剛剛被叫來的王二，同時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圖紙。
那上麵畫著一個古怪的、由三個同心圓組成的玩意兒。
最裏麵，是一個複雜的金屬結構，標註著“輪轂”。
中間，是一個中空的環形物，標註著“內膽”。
最外麵，則是一層厚實的，帶著奇特花紋的環狀物，標註著“外胎”。
“這是……”
王二撓了撓頭，他隻覺得這東西有點像馬車的輪子，但又比輪子複雜了無數倍。
“我叫它，輪胎。”
李源嘴角微揚，帶著神秘的笑意。
“我要用它，給大秦所有的馬車，都穿上一雙‘鞋’。”
給馬車穿鞋？
公輸石和王二麵麵相覷，完全無法理解這個比喻。
李源也不多做解釋，直接將圖紙拍在了王二的胸口。
“王二，‘動力司’，聽令！”
“屬下在！”王二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桿。
“輪轂，歸你造！用最好的百鍊鋼，務必堅固，且要比現在的木頭輪轂更輕！”
“內膽和外胎，”李源的目光轉向公輸石，“公輸大師，‘材料司’剛剛攻克硫化之法，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按照圖紙的尺寸和厚度，給我用最快的速度造出來！”
“得令！”
兩人雖然心中充滿了無數的問號，但對李源的命令，卻不會有半分的遲疑。
一場全新的攻關，在天工府內，再次如火如荼地展開。
輪轂的製造，對王二來說不算難事。
但內膽和外胎，卻讓剛剛品嘗到成功喜悅的公輸石，再次陷入了抓狂。
最大的難題，出現在一個看似毫不起眼的地方。
圖紙上，那個被李源稱之為“氣門芯”的小東西。
按照李源的描述，這個東西，要能讓氣體“隻進不出”。
這徹底超出了公一眾工匠的理解範疇。
他們想了無數種辦法，用銅、用鐵，製造了各種精巧的塞子和閥門，但無一例外，都無法完美地阻止氣體在巨大的壓力下倒灌而出。
“侯爺，這……這違背了常理啊！”
公輸石拿著一個漏氣的銅製閥門，愁眉苦臉地找到了李源。
“氣，無孔不入。既然能進去，它就一定能出來，如何能讓它隻進不出？”
李源看著老工匠那一臉“我的世界觀又崩塌了”的表情，不由得失笑。
他拿起一張堅韌的魚鰾，放在嘴邊，用力一吹。
魚鰾鼓了起來。
他鬆開嘴，那氣體卻被牢牢地鎖在裏麵。
他輕輕用手指一捅，魚鰾又癟了下去。
公輸石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以柔克剛！”
李源笑了笑，在圖紙上畫出了一個全新的，極其簡單的結構。
用兩片極薄的、富有彈性的硫化膠片，疊在一起，形成一個單向的通道。
當外部氣體打入時，膠片會被沖開。
當內部氣體試圖湧出時，壓力反而會讓兩片膠片貼合得更緊！
簡單！
粗暴！
卻有效到了極點！
“神……神來之筆啊！”公輸石看著那簡單的結構圖，拍著大腿，恍然大悟！
他鑽研了一輩子精巧的機關，思維早已僵化，總想著如何用複雜的結構去解決問題，卻從未想過，大道至簡，竟能如此！
解決了最大的技術瓶頸，剩下的便是一片坦途。
兩天後。
在動力司的空地上，一個巨大而又醜陋的黑色圓環，赫然出現在眾人麵前。
它由硫化神膠製成，通體漆黑，表麵粗糙，接縫處還帶著手工粘合的痕跡，看上去就像一個從地裡刨出來的，不知名的怪物。
工匠們圍著這個黑色的“怪物”，指指點點，滿臉的嫌棄。
“這就是侯爺說的‘鞋’？也太醜了點吧？”
“是啊，感覺軟趴趴的，能承得住幾千斤重的馬車嗎？”
王二也是一臉的懷疑，他走到那隻足有一人高的輪胎麵前，伸出腳，踹了踹。
“噗。”
輪胎微微變形，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然後又彈了回來。
“嘿，還挺結實。”
王二來了興緻，他從旁邊的武器架上，抄起了一柄足有幾十斤重的巨型鍛造錘，那是他平時用來測試甲冑強度的寶貝。
“侯爺，我能試試嗎？”王二扛著大鎚，躍躍欲試。
李源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點了點頭。
“用你最大的力氣。”
“好嘞！”
王二大吼一聲，紮穩馬步，雙臂的肌肉虯結賁張，掄起那柄精鋼大鎚，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那黑色的輪胎，狠狠地砸了下去！
呼——！
大鎚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重重地砸在了輪胎的側麵！
工匠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他們已經可以預見到，這個醜陋的黑圈子，被一錘砸成一灘爛泥的慘狀。
然而！
預想中的巨響，沒有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到極點的——
“砰！！！”
那感覺，不像是砸在了實物上，倒像是砸進了一團無比堅韌的棉花裡！
輪胎的側壁，在巨錘的衝擊下，向內凹陷下去一個恐怖的弧度，幾乎被壓成了一張餅！
但它，沒有破！
甚至沒有一絲裂痕！
就在所有人震驚到無以復加的那一剎那！
異變陡生！
那被壓縮到極致的輪胎，將那股恐怖的衝擊力，以一種更加狂暴的方式，瞬間釋放了出來！
“嗡——！”
一聲刺耳的嗡鳴！
隻見王二手中的那柄精鋼大鎚，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給狠狠地抽了一鞭子，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猛地倒彈而回！
“我操！”
王二那張憨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萬狀的表情！
他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錘柄上傳來，虎口瞬間被震裂，鮮血淋漓！
那柄幾十斤重的大鎚，脫手而出，旋轉著飛上了半空，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劃過一道高高的拋物線，“哐當”一聲，砸在了十幾步開外的空地上，將堅硬的青石板都砸出了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整個工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柄還在地上微微顫動的大鎚，又看了看那個毫髮無損，隻是表麵留下一個淺淺錘印的黑色輪胎，大腦一片空白。
王二更是獃獃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被震得發麻，幾乎失去知覺的雙手，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他被自己的鎚子，給震飛了？
這……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
李源緩緩走到那個依舊靜靜矗立的輪胎旁，伸出手，在那淺淺的錘印上，輕輕拍了拍。
那錘印，竟然緩緩地，自己恢復了平整。
他轉過身，看著已經徹底石化的眾人，臉上露出了惡魔般的微笑。
“現在，還有人覺得它軟嗎？”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之後，王二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猛地衝到輪胎麵前，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裏，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堪稱狂熱的光芒！
“神物！侯爺！這纔是真正的神物啊！”
他不再嫌棄它醜陋，反而像是在看一個絕世美女，伸手在上麵又摸又捏，愛不釋手。
“快！快！還愣著幹什麼！”
王二猛地回頭，對著手下的工匠們大吼。
“全都給老子動起來！把府裡那輛最好的四輪馬車拉過來！把那破木頭輪子給老子卸了！”
“今天，老子就要看看，穿上這神鞋的馬車，到底能跑多快！”
李源看著狀若瘋魔的王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拍了拍那隻巨大的輪胎，彷彿在拍著一頭即將出籠的猛獸。
“王二。”
“上去試試。”
“帶你去雲端跑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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