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化”成功的訊息，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間點燃了整個材料司的激情。
前一刻還如同鬥敗公雞般的工匠們，此刻一個個打了雞血似的，圍在那塊黑色的硫化橡膠周圍，滿臉的不可思議和狂熱崇拜。
他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一下，然後被那奇妙的彈性嚇得猛地縮回手，緊接著又忍不住再戳一下，樂此不疲。
公輸石更是如同得到了稀世珍寶的孩童，抱著那塊橡膠翻來覆去地看，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
“神物……這纔是真正的神物啊……”
“不脆，不粘，又韌又彈……老天爺，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完美的造物！”
李源沒有給他們太多感慨的時間。
他深知，一項技術，如果不能轉化為生產力，那就毫無意義。
“都別看了！”
李源的聲音，如同一聲驚雷，將沉浸在喜悅中的眾人喚醒。
“立刻，馬上！按照剛才的配方和火候，給我量產！我要在今天天黑之前，看到一百斤！不！三百斤合格的硫化神膠！”
“另外！”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公輸石。
“公輸大師，你，帶上最好的幾個徒弟，跟我來！我要你用這個東西，給我造一樣小玩意兒！”
公輸石一愣，連忙將寶貝膠塊遞給旁邊的徒弟，鄭重其事地叮囑了幾句，這才快步跟上李源。
“侯爺，您要造什麼？是刀槍不入的甲冑？還是能抵禦萬斤巨力的城門緩衝墊？”
在老工匠看來，如此神物，自然要用在最關鍵、最宏偉的工程上。
然而，李源卻領著他來到了一張繪圖台前，拿起一支炭筆，在一張乾淨的白麻紙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片刻之後，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圖形，出現在紙上。
那是一個完美的，圓環。
“就這個。”
李源指著圖紙，言簡意賅。
“一個……膠圈？”
公輸石湊上前去，仔仔細細地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到疑惑，再到徹底的茫然。
他實在無法理解。
侯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冒著被毒煙熏死的風險，搞出了這驚天動地的“硫化”之法，難道……
就為了造這麼一個平平無奇，看上去像是女子手鐲一樣的小圈圈？
這……這不是殺雞用牛刀嗎？
“侯爺，恕老朽愚鈍……”公輸石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小小的膠圈，能有何用？”
“用處？”
李源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神秘，和一種即將揭曉謎底的興奮。
他拍了拍公輸石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道：
“公輸大師，你可還記得，我們那台‘蛟龍之心’（蒸汽機），最大的毛病是什麼？”
公輸石不假思索地回答：“漏氣！”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作為大秦最頂級的機關術宗師，蒸汽機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但同時，也是他最大的心病。
無論他用多好的青銅，無論他將氣缸和活塞打磨得多麼光滑，多麼嚴絲合縫，那高溫高壓的蒸汽，總能從那肉眼看不見的縫隙中，“嘶嘶”地逃逸出去。
這不僅造成了巨大的動力浪費，更限製了鍋爐的壓力上限。
每一次，當壓力表指標顫顫巍巍地指向那個危險的紅色區域時，整個工坊的人，心都會提到嗓子眼，生怕那頭鋼鐵巨獸會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炸膛。
漏氣，就像是懸在蒸汽機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它邁向更高層次的，最大的桎梏！
“沒錯，就是漏氣。”
李源的手指，在圖紙上那個小小的圓環上，重重一點。
“而這個小東西，這個你看不上眼的膠圈，將會徹底終結這個時代！”
“它，能讓我們的蒸汽機，脫胎換骨！”
……
一個時辰後。
天工府，動力司的蒸汽機工坊。
那台被命名為“一號機”的龐大鋼鐵巨獸，正靜靜地矗立在工坊中央。
幾名最頂尖的工匠，在公輸石的親自指揮下，已經將它的核心部件——巨大的青銅氣缸給拆卸了下來。
很快，第一批新鮮出爐的硫化橡膠，被送到了這裏。
李源親自上手，指導工匠們按照他畫出的精確尺寸，用鋒利的刻刀，從一大塊膠板上，小心翼翼地切割出了幾個大小不一的黑色O型圈。
當第一個完美的黑色膠圈，被穩穩地套在巨大的活塞頂端的凹槽裡時，公輸石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利用這神膠無與倫比的彈性，去填補金屬與金屬之間那無法避免的微小縫隙！
這……這個想法，簡直是天才！是神來之筆！
為何我之前就從未想過？！
老工匠激動得渾身顫抖，看著那個小小的黑色膠圈，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絕世的藝術品。
很快，新的密封圈被一一裝入活塞、氣缸連線處，以及所有高壓蒸汽管道的介麵。
當整台機器被重新組裝完畢，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根連線著鍋爐的壓力表上。
“點火！”
隨著李源一聲令下，熊熊的爐火再次被點燃。
鍋爐內的水溫，開始迅速攀升。
工坊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詭異的安靜。
以往，這個時候，工坊裡早已充滿了“嘶嘶”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漏氣聲。
而現在，除了爐火燃燒的劈啪聲，整台機器，安靜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沒有一絲一毫的蒸汽泄露出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壓力表的指標，開始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向上攀升！
一格……兩格……
它輕鬆地越過了以往的日常工作壓力區。
然後，是之前的極限壓力區！那條用紅色油漆畫出的，代表著危險的紅線！
“侯爺！過了！過紅線了！”
一名年輕的工匠忍不住失聲驚叫，臉上充滿了恐懼。
在他的認知裡，過了這條線，就意味著爆炸！
然而，公輸石和李源，卻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那根依舊在勻速攀升的指標！
“穩住！”
李源的聲音，沉穩如山，給了所有人一顆定心丸。
“繼續加煤！”
指標，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
它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繼續向上，向上！
最終，在遠遠超過舊極限一倍的位置，才緩緩地停了下來！
整個工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堪稱神跡的一幕，給徹底震傻了！
“開……開閥……”
公輸石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嘶啞、顫抖。
工匠拉動了巨大的閥門。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沉悶而又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轟鳴，從氣缸內傳來！
巨大的飛輪，在瞬間被帶動，開始瘋狂地旋轉！
那速度，那力量感，比之前任何一次試車，都要強大數倍！
連線著動力輸出測試裝置的刻度盤，上麵的指標瘋狂地跳動、旋轉，最終指向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窒息的數字！
“動力……動力輸出……”
負責記錄的工匠，看著眼前的數字，結結巴巴，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同樣的耗煤量……不！耗煤量還減少了！”
公輸石一把奪過記錄板，看著上麵的數字，整個人都呆住了。
動力，暴增了五成！
整整五成！
這已經不是改良了，這是徹頭徹尾的，質的飛躍！
老工匠緩緩地轉過身，他沒有去看那台正在瘋狂咆哮的鋼鐵巨獸，也沒有去看那令人震撼的數字。
他的目光，穿過蒸騰的霧氣，落在了李源的身上。
這個年輕人，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眼前這足以改變世界的一幕，隻是他隨手完成的一件小事。
公輸石緩緩地走到冰冷的機體旁，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活塞與氣缸的連線處。
他知道，就在這堅硬的青銅之內，就藏著那個貌不驚人的，小小的黑色膠圈。
它就像一道天塹，將那狂暴的蒸汽神龍，死死地囚禁在了牢籠之中，逼迫它，將每一分力量，都毫無保留地貢獻出來！
老工匠的眼中，慢慢地，湧上了一層濕潤的霧氣。
他猛地回過頭，對著李源，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侯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哭腔，和無與倫比的敬畏。
“老朽……明白了。”
“這……這不是什麼密封圈……”
“這是……這是鎖住神龍的枷鎖，被您親手解開了！”
他抬起頭，那張蒼老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這纔是真正的……”
“蒸汽之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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