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去。
西三號院，徹底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煉獄”。
高高的院牆，也無法完全隔絕那股從裏麵飄散出來的，混雜著橡膠焦臭、硫磺刺鼻以及各種礦物燃燒後產生的詭異氣味。
天工府的其他工匠，如今路過這裏，都得捏著鼻子，繞道而行。
而實驗室內部，更是如同戰場。
地麵上，角落裏，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黑色凝固物。
那些，都是失敗品。
有的，像一灘被燒焦的瀝青，硬得能砸核桃。
有的，像一塊融化後又凝固的飴糖，黏得能把人的鞋底都粘下來。
有的，甚至在烘烤中直接化作了一股黑煙，隻在爐底留下一層油膩的殘渣。
連續七天，整整六十三次實驗。
全部失敗！
實驗室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最初的激動與期待，早已被一次次的失敗消磨得一乾二淨。
如今，每一個參與實驗的工匠，臉上都掛著濃濃的黑眼圈，神情麻木，動作機械。
他們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
這所謂的“神膠”，真的是神物嗎？
會不會，它根本就是一塊無法被馴服的廢物？
就連公輸石這位泰鬥級的宗師，此刻也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他坐在一堆失敗品旁邊，手裏拿著兩塊特性截然相反的膠塊，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花白的鬍鬚都快被他自己給揪光了。
“侯爺……”
老工匠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疲憊和困惑。
“我們加石灰，它變硬了；加鬆煙，它變黑了；加桐油，它變得更軟了……可就是沒有一個，能像您說的那樣，既強韌，又有彈性，還不怕冷不怕熱。”
“會不會……是您記錯了？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那樣的東西？”
他的話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動搖。
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這位無所不能的侯爺，產生了懷疑。
李源沒有回答。
他站在巨大的烘爐前，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爐膛裡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的腦海中，兩個詞在瘋狂地碰撞。
硫磺！
高溫！
這幾天，他也嘗試過加入硫磺。
但結果並不理想。
低溫混合，幾乎沒變化。
溫度稍微高一點，橡膠就會變得又粘又脆，效能反而還不如生膠。
問題出在哪？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是比例？還是溫度？還是……需要某種他所不知道的“催化劑”？
李源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穿越者的金手指，並非萬能。
它能給他指明一個模糊的方向，但通往終點的每一步，都需要他自己用血汗去鋪就。
“侯爺，歇一歇吧。”
趙月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糜粥，走到他身邊，清麗的臉上寫滿了心疼。
“您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
她看了一眼那滿地的狼藉和眾人頹喪的神情，柔聲勸道：“欲速則不達。或許，我們該停下來，從長計議。”
李源轉過頭，看著趙月眼中的擔憂，心中的煩躁莫名地平復了些許。
他接過粥碗，卻沒有喝，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實驗台上那些瓶瓶罐罐。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兩樣東西上。
一罐是黃色的硫磺粉末。
另一罐，則是紅色的鉛丹粉。
鉛……
一個模糊的化學名詞，如同電光石火般，從他記憶的深處一閃而過。
促進劑！
橡膠硫化，除了硫磺，還需要促進劑和活性劑！
它們能大大降低反應所需的溫度，並提高硫化效率！
雖然他不記得具體的促進劑是什麼，但鉛的氧化物，在很多化學反應中，都能扮演類似的角色！
賭一把！
李源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瘋狂的火焰！
“不！”
他猛地將粥碗塞回趙月手中，聲音斬釘截鐵！
“我們離成功，隻差最後一步了！”
他大步走到實驗台前，抓起那罐硫磺粉，對著一個巨大的陶盆，瘋狂地傾倒下去！
“侯爺！使不得！這硫磺加得太多了！”
公輸石大驚失色，連忙上前阻止。
按照之前的經驗，硫磺加得越多，烤出來的東西就越脆，完全是南轅北轍！
“我自有分寸！”
李源一把推開他，雙目赤紅。
緊接著，他又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動作。
他抓起了那罐紅色的鉛丹粉，像是不要錢一樣，也一股腦地倒進了陶盆裡！
然後，他“一不小心”，腳下被一塊失敗品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踉蹌。
“哎呀！”
李源驚呼一聲，手中的陶盆脫手而出，裏麵的硫磺和鉛丹混合粉末，劃過一道拋物線，不偏不倚，全都傾倒進了那個正在加熱、裝著半融化橡膠的巨大鐵鍋之中！
“完了！”
公輸石一聲哀嚎，閉上了眼睛。
這下全完了！
兩種“毒物”混在一起，再經過高溫一燒，天知道會煉出什麼毀天滅地的玩意兒來！
趙月也嚇得花容失色，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倒都倒進去了……咳咳……那就……死馬當活馬醫吧！”
李源“懊惱”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臉上卻看不出半點心疼，反而對著負責燒火的工匠大吼一聲：
“還愣著幹什麼！”
“加大火！給我用最大的火去燒！燒它一個時辰！”
工匠們麵麵相覷，最終還是在李源那殺人般的目光下，哆哆嗦嗦地將一筐又一筐的石炭，填進了爐膛。
呼——！
爐火驟然竄起一人多高，將整個實驗室都映照得一片通紅。
鐵鍋內的橡膠混合物，開始劇烈地翻滾，冒出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黃綠色毒煙！
所有人都被嗆得連連後退，隻有李源，固執地站在最近的地方，死死地盯著鐵鍋裡的變化，眼中閃爍著期待與緊張交織的異樣光芒。
一個時辰，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
當李源終於下令熄火，當那口被燒得通紅的鐵鍋被緩緩吊出，當裏麵的東西終於冷卻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呈現在他們麵前的，是一塊前所未見的，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啞光黑色的膠塊。
它不再發粘，表麵乾爽而富有質感。
它不再散發惡臭，隻有一股淡淡的、特殊的硫磺氣味。
李源顫抖著伸出手，觸控了上去。
溫潤，堅韌，富有彈性！
就是這種感覺！
他猛地用力，將那塊足有拳頭粗的膠塊抓在手中，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兩側拉扯！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驚呼聲中！
那黑色的膠塊，被他硬生生地拉長了一倍、兩倍、三倍……幾乎有了一人多長！
它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沒有絲毫斷裂的跡象！
“天啊……”
公輸石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裏凸出來了。
李源鬆開手。
“嗖”的一聲！
被拉長的膠塊，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收縮回了原狀！
完美的回彈性！
“哈哈……哈哈哈哈……”
李源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狂喜與釋放！
他抓起那塊完美的硫化橡膠，當著所有人的麵，將它扔進了旁邊的冰水桶裡。
片刻後撈出，依舊柔軟堅韌！
他又將它扔進了另一邊爐子上滾沸的熱水鍋裡！
片刻後撈出，它微微變軟，但形態依舊穩定，絲毫沒有融化的跡象！
成功了！
徹徹底底地成功了！
他，李源，在這個落後兩千年的時代，親手點亮了橡膠工業的科技樹！
趙月捂著嘴，美眸中異彩連連，她看著那個狀若瘋魔、放聲大笑的男人，隻覺得這一刻的他，比冊封為天工侯時，還要耀眼一萬倍！
“我稱之為，‘硫化’！”
李源高高舉起手中的黑色神物，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大聲宣佈。
他的目光掃過那堆積如山的失敗品，掃過那些曾經的絕望與迷茫，最終，嘴角勾起一抹邪異而又充滿魅力的笑容。
“是魔鬼的配方，賦予了它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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