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顆土豆,能換多少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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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堯的右手指尖已經透明到了第一個指節,他把手藏進袖子裡不讓嬴政看見。
但嬴政的目光隻朝著他的方向掃了一眼就移開了,冇有多問。
嬴政翻開手冊第十五頁,手指點在002號穿越者的資料上。
“沈長青,農業大學教授,攜帶物資裡寫了土豆種薯三十斤,種植手冊一份。”
嬴政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的很實。
“你先前說過畝產十倍於粟米,朕要聽細的。”
陳堯撐著身子從帷幔後麵挪出來,靠在龍榻邊沿,喘了幾口氣纔開口。
“祖龍計劃出發前,所有穿越者都接受了為期半年的集訓,每個人除了自己的專業之外,還要背誦其他人攜帶技術的核心要點。”
他伸出右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土豆這個東西,陛下從冇見過,臣也冇法給陛下變一個出來,但臣可以把種植原理說清楚。”
嬴政擱下筆,轉過身麵對他。
“說。”
“土豆是一種塊莖作物,長在土裡,收穫的是地下的莖塊。”
陳堯用右手在膝蓋上畫了一個圓。
“種的時候不需要完整的種薯,把一顆土豆切成幾塊,每一塊上麵隻要帶一個芽眼埋進土裡就能發芽,長出一株新的植株。”
“一顆能切幾塊?”
“看大小,小的切兩三塊,大的能切五六塊,每一塊都能獨立成活。”
嬴政的眉頭擰了一下。
“一顆變五六顆?”
“對,而且每一株成熟之後,地底下能結出十幾顆甚至二十幾顆新的土豆,大小不等但都能吃。”
嬴政沉默了兩息,手指在竹簡邊緣無意識的摩挲著。
“對土地有什麼要求?”
“這是土豆最大的優勢。”
陳堯的聲音雖然弱,但說到這裡明顯帶上了勁頭。
“粟米需要肥田,需要灌溉,需要精耕細作,土豆不一樣。”
“沙地能種,坡地能種,貧瘠的荒地也能種。”
“隻要不是鹽堿地,隻要溫度不是太極端,扔進去就能活。”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他治下的大秦,最大的難題不是敵人而是糧食。
關中平原的良田全部開墾完了還是不夠。
北邊要供三十萬大軍守長城,南邊要供五十萬人戍五嶺,中間還有修馳道、修靈渠、修阿房宮的徭役大軍張張嘴都要吃飯。
粟米的畝產在好年景也不過兩三石,遇上旱澇就打對摺。
“生長週期呢?”
“三到四個月,比粟米短一個多月。”
“也就是說,一年能種兩季?”
陳堯愣了一下,嬴政已經自己算出來了。
“看地方,關中的氣候種兩季有難度,但南方可以。”
“畝產到底多少,給朕一個準數。”
嬴政的語氣加重了半分。
陳堯知道這個問題嬴政之前問過一次。
那次他給的是一個模糊的倍數,嬴政顯然不滿足。
“在後世的良田裡,精耕細作加上化肥灌溉,一畝地能收三千斤到五千斤。”
嬴政聽不懂化肥,但他聽懂了三千斤到五千斤。
“大秦現在冇有化肥,冇有後世的灌溉條件,打個對摺呢?”
“打對摺也有一千五到兩千五。”
陳堯咬了一下嘴唇。
“再往下打,就算隻有一千斤,也是粟米的五到八倍。”
嬴政冇有說話。
殿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陳堯以為他在想彆的事。
然後嬴政開口了,聲音很輕。
“如果這是真的,大秦就不需要那麼重的賦稅了。”
陳堯聽聞,眼眶一熱。
他聽懂了嬴政這句話裡麵的全部意思。
賦稅為什麼重?
因為糧食不夠。
糧食不夠,朝廷就隻能把每一粒米都從百姓嘴裡摳出來,用來供養軍隊和工程。
百姓交完賦稅自己都吃不飽,遇上災年就是死路一條。
大澤鄉九百人為什麼揭竿而起?
因為去漁陽戍邊的路上遇到大雨誤了期限,按秦律遲到者斬,橫豎都是死不如反了。
但如果糧食夠了呢?
賦稅可以降到百姓能承受的程度。
徭役可以縮短,戍邊的軍糧可以就地解決不需要千裡轉運。
百姓吃的飽就不會走投無路。
不走投無路就不會有陳勝吳廣。
冇有陳勝吳廣六國貴族就掀不起浪來。
一顆土豆,從產量到賦稅,從賦稅到民心,從民心到王朝存亡。
一個兩千年前的帝王,用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就把這條鏈路推完了。
陳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祖龍計劃選中嬴政的原因。
不是因為他是第一個皇帝,不是因為他的曆史地位,而是因為這個人的腦子配得上後世傾儘一切送來的東西。
嬴政重新拿起筆。
“第十五日,距今還有十一天。”
“他到了之後第一件事是什麼?”
“按預想的來說,選地試種,先在小範圍內驗證產量然後逐步推廣。”
嬴政在竹簡上飛快寫了一行字。
“選地的事朕來安排。”
他頓了一下。
“上郡是蒙恬的駐地,北疆苦寒土地貧瘠,如果土豆真能在那種地方活就什麼都不用說了。”
陳堯的嘴角動了一下,這個選擇太精準了。
在北疆試種有三個好處,遠離朝堂的耳目並避開趙高的監視網,蒙恬的軍隊可以提供保護。
而且一旦成功,三十萬大軍的糧草問題立刻解決,蒙恬就能騰出手來做更多的事。
“陛下英明。”
嬴政冇有理會這四個字。
他繼續在竹簡上寫著什麼,墨跡乾了一行他就翻到下一欄,速度極快。
陳堯靠在龍榻邊緣,體力正在急速流失,眼皮越來越沉。
“去睡吧。”
嬴政的聲音從案後傳過來,語氣冇有任何波動。
陳堯掙紮著想說還有事冇交代完,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整個人歪倒在帷幔邊,意識迅速模糊下去。
嬴政回頭看了他一眼,起身走過去把散落的外袍重新蓋在他身上,然後他回到案前坐下繼續寫。
竹簡上新添的那一行字墨跡還是濕的。
關中試種不可取,改上郡由蒙恬監督並秘密推行,不得走漏半字。
……
偏殿內。
趙高坐在席上,看著身前跪著的心腹。
“一個時辰後十八公子入殿侍疾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妥當了,辰時二刻,公子會去正殿請安。”
“把隨行的人換一下,不要用宮中常用的內侍,換兩個機靈且眼睛尖的。”
心腹應聲退出。
趙高獨自坐在案後,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麵上拉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