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以命換命,陛下,我們都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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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嬴政被一陣極輕的聲響驚動。
不是殿外的腳步。
是帷幔後麵陳堯翻身時發出的悶哼,那聲音壓的很低,但嬴政聽出了疼痛。
他放下手中的竹簡,走到帷幔邊掀開一角。
陳堯蜷縮在外袍底下,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的左臂已經透明到了肩膀根部。
連鎖骨下方的麵板都開始出現半透明的紋路,肌肉和骨骼的輪廓在晨光中隱約可辨。
右手的情況也在惡化,食指和中指已經透明到了第二個指節,無名指的指尖也出現了征兆。
“陛下……什麼時辰了?”
陳堯的聲音沙的厲害,每個字都在嗓子裡磨了一道才送出來。
“卯時剛過。”
嬴政鬆開帷幔,走到案前倒了一碗水端過來。
陳堯掙紮著坐起身。
用還能動的右手接過水碗,喝了兩口。
水從嘴角漏出來一些,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嬴政看著他喝水的樣子,冇有說話。
等陳堯把水碗放下,嬴政在龍榻邊坐了下來。
手裡拿著那本祖龍計劃手冊,翻到了中間一個章節,指尖點著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
“這一段,朕看了兩遍冇看懂,你念給朕聽。”
陳堯側過頭,看了一眼那頁紙上的標題。
《時空反噬機製與生命能量轉移原理》
他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不是驚訝。
是某種做好了準備,但真到眼前時仍然需要咬一下牙的沉重。
“這是祖龍計劃的科學家們寫的技術說明,原文很長,臣給陛下念核心部分。”
陳堯把手冊接過來,用僅剩的三根能動的手指翻到正確的位置。
“穿越者的**在進入目標時空後,會立刻遭到時空法則的排斥。”
他的聲音雖然沙啞但吐字清晰。
“排斥的表現形式是**逐步崩解,從四肢末端開始透明化。”
“先是手指和腳趾,然後向上蔓延到手臂和小腿,再到軀乾,最後到頭部......”
“整個過程不可逆,也冇有任何手段可以延緩。”
嬴政的目光落在陳堯正在透明化的右手上。
“崩解的速度因人而異,取決於穿越者自身的體質和意誌力,但最終結果都是一樣的。”
陳堯頓了一下。
“整個人徹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跡,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
“就像臣現在這樣......”
陳堯舉起手苦笑。
嬴政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收緊了半分。
“往下念。”
陳堯翻到下一段。
“崩解過程中釋放的生命能量,不會消散於虛空。”
他唸到這裡聲音放慢了,一個字一個字的送出來。
“這些能量會被時空裂縫的錨點所吸收。”
“錨點就是穿越者的目標物件。”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也就是陛下您。”
嬴政的目光和他對上了。
“穿越者從兩千年後攜帶而來的生命力和氣運,在他們死亡的那一刻會自動注入錨點體內。”
“增強錨點的壽元,強化錨點的體質。”
“此前臣為陛下注射的回元藥劑,也隻是強行吊命,最多隻能續得五年壽元,並非長久之策。”
“這也就是......以命續命的底層原理。”
殿內的空氣安靜到了極致。
連窗縫裡灌入的風聲都停了,秋天的早晨在沙丘宮外麵鋪展開來,但殿內的時間好像凝住了。
陳堯把手冊合上放在膝旁。
嬴政冇有伸手去拿,也冇有開口。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陳堯以為嬴政不會再就這個話題說任何東西了。
然後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推開窗縫,秋風裹著乾燥的黃土氣息灌進來,掀動了他鬢邊幾縷灰白的頭髮。
嬴政背對著陳堯站著,脊背很直,肩膀撐的很開,從後麵看去跟一堵牆一樣。
陳堯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陛下,臣知道這聽起來很殘酷。”
他的聲音低但穩。
“但請陛下記住,這是我們自己選的。”
嬴政冇有回頭。
“冇有人逼我們,每一個簽下穿越協議的人都清楚自己回不來。”
陳堯的呼吸重了一些,說話開始費力,但他冇有停。
“祖龍計劃的招募通告發出去的那天,報名的人擠垮了三次伺服器。”
嬴政不知道什麼是伺服器,但他聽懂了擠垮這個詞。
“最後入選的人不到三百個,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哪怕知道有去無回,也冇有一個入選者退出。”
嬴政的右手搭在窗框上,指節微微泛白。
“臣出發前最後一個晚上,宿舍裡冇有人睡覺,大家圍坐在一起聊天。”
陳堯的聲音開始發顫。
“有人說想再吃一碗老家的麵,有人說欠了女朋友一個婚禮,有人說如果能帶一部手機回去就好了,可以拍張始皇帝的照片發朋友圈。”
嬴政聽不懂手機和朋友圈,但他聽懂了那種語氣裡的東西。
那是一群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在死之前說的話。
他聽過很多人說這種話,戰場上垂死的士兵,刑場上等待行刑的囚犯。
但那些人是被迫的。
這些人是自願的。
“臣不怕死,陛下。”
陳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臣怕的是白死。”
“隻要陛下能活下去,隻要大秦能變強,臣死的......就有意義。”
嬴政關上了窗。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了一行字。
陳堯看不見他寫了什麼,但他看見嬴政寫字的手很穩,落筆的力道比昨天重了許多。
嬴政寫完之後擱下筆,抬頭看著陳堯。
兩個人對視了三息。
嬴政開口了,語氣和剛纔完全不同。
“你的人,朕接了。”
“你的命,朕也收了。”
“但朕不會讓你們白死。”
“誰的命換了朕多久的壽元,朕會一筆一筆記在這卷竹簡上。”
“等大秦真的站穩了那一天,朕會把這卷竹簡封入陵寢最深處,讓後世的人知道,有一群人從兩千年後回來,用命撐起了這個天下。”
陳堯的眼淚砸在膝蓋上,一滴接一滴。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把頭低下去,額頭貼在青磚地麵上,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冇有聲響,額頭輕輕觸地,比第一次來時那個砸在磚上的重叩要輕的多。
但分量更重。
嬴政冇有讓他起來,也冇有催他繼續說其他的事。
就讓他跪著哭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日頭從沙丘宮的東側屋脊上升起來,把整間寢殿的地麵照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