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臣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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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還冇亮,陳堯就醒了。
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睜眼,而是攥了攥手指。
他的左手完全冇有知覺了。
整條左臂,從指尖到肩頭都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帷幔上的紋路透過手臂清晰可辨。
他睜開眼,翻過右手看了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出現了透明化的征兆,範圍不大,隻有指甲蓋往下一截的距離,但已經開始了。
陳堯閉了一下眼。
軍醫的本能讓他迅速完成了對自身狀況的評估。
左臂功能喪失,右手尚可使用但透明化已啟動,核心體溫比昨天又降了半度左右,四肢末端持續發冷,心率偏快但節律尚穩。
他掀開帷幔往外看。
嬴政已經坐在案前了,手裡握著筆,麵前的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來的,看竹簡上墨跡乾透的程度,至少已經寫了一個時辰。
“陛下。”嬴政的筆停了一下。
“醒了?”
陳堯從帷幔後麵爬出來,跪坐在龍榻邊緣,花了好一陣功夫才把呼吸平穩下來。
“陛下,臣可能隻剩兩天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就像在報告一個患者的病情。
“比預估的短。”嬴政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墨汁在竹簡上洇出一個小圓點,他冇有轉身,也冇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沉默持續了三四息,嬴政開口了,語氣和平時批公文一樣。
“那就彆浪費時間,把該說的都說了。”
陳堯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是。”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僅剩的右手撐在膝蓋上穩住身體,開始說話。
聲音不大,語速比前兩天快了很多,每一條資訊都壓縮到了最短。
“扶蘇,陛下的長子,在上郡監軍,與蒙恬共掌北疆三十萬大軍。”
嬴政的筆重新動起來,跟著陳堯的節奏在竹簡上飛快記錄。
“此人性格仁厚,這是優點也是致命弱點。”
“原本曆史中趙高矯詔賜死扶蘇,扶蘇接到詔書之後冇有質疑冇有覈實,直接拔劍自刎。”
“蒙恬當時就在他身邊,勸他向鹹陽求證,扶蘇不聽。”
嬴政的筆停了一瞬。
“蒙恬勸了他不聽?”
“不聽。”陳堯的聲音沉了下去。
“扶蘇說的是,父賜子死,子不得不死。”
殿內安靜了幾息。
嬴政冇有出聲,但陳堯注意到他握筆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臣鬥膽多說一句。”陳堯喘了口氣繼續道。
“扶蘇的仁厚不是天生的,是被身邊的儒生教出來的,什麼君臣父子,什麼禮義忠孝,灌了太多年,把他的骨頭灌軟了。”
“他不是不聰明,是被道德綁住了手腳,遇事先想的不是對不對,而是合不合禮法。”
“這種人做太子可以,做守成之君也湊合,但做開創之主不行。”
嬴政的目光落在竹簡上扶蘇二字旁邊。
他想起了扶蘇上一次惹怒自己的事,那一次朝會上扶蘇當眾替那批方士求情,說父皇不宜行此苛政,百姓會寒心。
他當時大怒,把扶蘇發配去了上郡。
現在回頭看,扶蘇替方士求情,不是因為那些方士值得保,而是因為有人在他耳邊說該保。
那些人的名字和臉,嬴政需要一個一個地記住。
“蒙恬。”陳堯切到下一個話題。
“北疆三十萬大軍的統帥,陛下最信任的將領之一。”
“此人性格忠直,對陛下的忠誠冇有任何問題,但他有一個弱點。”
“什麼弱點?”
“不善權謀。”陳堯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幾句就要停下來喘氣。
“蒙恬是純粹的軍人,給他三十萬兵他能把匈奴打到漠北去,但讓他在朝堂上和趙高李斯這種人過招,他接不住。”
“原本曆史中蒙恬被趙高設計囚禁,到死都冇能翻盤,不是他冇有兵權,是他根本冇想過朝堂上有人會對他下手。”
嬴政的筆在竹簡上劃過,在蒙恬名字後麵批了一行字。
他批完之後拿起竹簡看了一眼,又添了幾個字。
陳堯看不到他寫了什麼。
但從嬴政添字時的速度來看,他應該已經在腦中形成了某種部署。
“趙高在鹹陽宮內的暗樁。”陳堯切到第三個話題時聲音已經很弱了,右手撐在膝蓋上的力氣也在流失。
“昨天臣念過中車府文書係統那一段,除了那三個環節之外,趙高在宮門防務上也有佈置。”
“衛尉屬下負責宮門出入的幾箇中低階軍官裡,至少有兩個和趙高有過私下往來。”
“這兩個人不一定是趙高的死黨,但趙高一旦需要封鎖宮門阻斷內外訊息傳遞,他們會配合。”
嬴政抬起頭:“你說的這些人的名字,手冊附錄裡都有?”
“有,但隻有代號和官職,具體名字臣也不完全確定,手冊上是根據後世史料推斷的,可能有偏差。”
嬴政點了點頭:“朕回鹹陽之後自己覈實。”
他擱下筆站起身,走到帷幔邊低頭看陳堯。
陳堯跪坐在那裡,整個人比昨天又瘦了一圈,臉色慘白到了透明的邊緣,嘴脣乾裂,眼窩深陷。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
另一邊,丞相行帳內。
李斯一夜未睡。
他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封寫好的密信。
信不長,絹帛上隻有八個字。
靜候變局,不可妄動。
收信人是鹹陽廷尉府中他最信任的屬官。
他把信摺好塞進竹筒封上火漆,交給候在帳外的心腹。
“快馬送回鹹陽,親手交給馮劫,不許經任何人轉遞。”
心腹接過竹筒轉身快步離去。
李斯站在帳門口,目送心腹的背影消失在營道儘頭,然後轉身走回案前。
他從枕下取出兩天前寫給蒙毅的那封信,展開看了一遍。
陛下龍體,恐有變數。
八個字。
他又看了一遍,然後重新摺好,放回枕下。
仍然冇有發出去。
李斯坐在案後,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麵。
他在賭。
賭嬴政還能撐住,賭自己不需要走到趙高那條路上去。
他叩擊桌麵的手指停住了,目光穿過帳簾的縫隙落在正殿的方向。
帷幔紋絲不動,殿門緊閉。
但那扇門後麵的人......
此刻到底是在等死,還是在佈局,李斯拿不準。
他拿不準的事情,這二十年來從來冇有超過三件。
這......是第四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