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林稷
太子府的書房,燭火燃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漸漸泛白,扶蘇依舊坐在案前,麵前攤著塞北的輿圖和關中、巴蜀的糧倉賬冊,指尖在上麵反覆摩挲,眼底帶著紅血絲,卻沒有半分疲憊。
昨夜的朝堂爭論,像潮水一樣在他腦海裡翻湧 ——
武將們要救塞北,怕北境崩盤;文臣們要保關中,怕國本動搖。
兩邊都有道理,可兩邊都隻看到了眼前的危機,沒看到破局的辦法。
“不能再爭了。” 扶蘇揉了揉眉心,低聲自語:
“再爭下去,塞北的邊軍和牧民,就要餓死了。”
他沒有被兩派的意見裹挾,反而在散朝後,第一時間派人去了軍營,找來了當年跟著蒙恬在塞北屯田二十年的老兵陳老丈,又派人去請了顧懷安推薦的農學家林稷。
陳老丈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塞北的風霜,一提到屯田就開啟了話匣子:
“殿下,塞北的邊倉,其實還有三十萬石存糧!那是蒙將軍當年特意留下的應急糧,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
如今邊軍存糧隻夠三月,牧民斷糧,正是動用應急糧的時候啊!”
“至於補種。”
陳老丈頓了頓,又道:
“塞北的土地,要到十月才會徹底封凍,現在離封凍還有一個多月,要是有耐寒的種子,還能趕種一茬蕎麥、青稞,雖然收成不多,卻能撐到明年開春,不至於讓所有人都餓肚子。”
話音剛落,一位身著布衣男人走了進來。
他叫林稷,不過三十齣頭,卻已是大秦最有名的農學家,走遍了大秦的山川河流,培育出了不少耐寒耐旱的作物品種。
“殿下,陳老丈說得對。”
林稷躬身行禮,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麵裝著飽滿的青稞和蕎麥種子。
“這是我培育的耐寒青稞和早熟蕎麥,能在零下五度的環境下生長,生長期隻有六十天,現在種下,十月底就能收割,每畝能收兩石左右,足夠塞北的軍民撐到明年春耕。”
他又拿出一卷竹簡,上麵畫著詳細的圖紙:
“殿下,塞北屯田靠天吃飯,根源在於沒有抗寒的種植技術和完善的水利設施。
我這裡有溫室育秧和壟耕種植的法子,溫室育秧能提前一個月播種,避開春寒。
壟耕能提高地溫,保水保肥,再配合修建引水渠和蓄水池,就算再遇到寒潮,也能保住大半收成。”
陳老丈和林稷的話,像一道光,劈開了扶蘇心裡的迷霧。
他之前隻盯著關中的糧倉,卻忘了塞北本地的應急邊倉,忘了巴蜀這個大秦的糧倉,更忘了可以從種植技術上,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扶蘇猛地站起身,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有陳老丈的經驗,有林先生的種子和技術,塞北的危機,定能化解!”
天光大亮時,扶蘇再次召集了滿朝文武。
議事廳內,氣氛依舊凝重,文臣武將們還在為昨日的爭論僵持不下,見扶蘇進來,紛紛安靜下來,等著他的決斷。
扶蘇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有力,沒有半分猶豫:
“諸位,塞北的危機,刻不容緩,不能再爭下去了。
昨夜我閉門思考了一夜,又請教了塞北屯田的老兵和農學家林稷先生,已經定下了應對之策,今日便當眾宣佈,即刻執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出了自己的四條決定,每一條都直擊要害,解決了兩派的顧慮:
“第一,立刻開啟九原、雲中、上郡三郡的邊倉,動用蒙恬將軍留下的三十萬石應急糧,優先保障三十萬邊軍的糧草供應,同時按人口給受災的牧民發放口糧,每人每日兩升,確保沒有一個邊軍、一個牧民餓死。
邊倉的糧食,今日便開始發放,不得有半分延誤!”
這句話一出,蒙毅、王信等武將立刻麵露喜色,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而治粟內史鄭平卻皺起了眉頭:
“殿下,邊倉的應急糧用完了,日後再遇到危機怎麼辦?
關中的存糧本就不寬裕……”
“鄭大人別急,我還沒說完。”
扶蘇擺了擺手,繼續道:
“第二,從關中抽調二十萬石糧食,從巴蜀抽調三十萬石糧食,走馳道和水路運往塞北,補足邊倉的缺口。
巴蜀連年豐收,太倉存糧超過百萬石,水路走長江轉漢水,再轉秦直道,一個月就能抵達九原郡,根本不會影響關中的糧食安全。
就算關中再發生災情,巴蜀的糧食也能隨時調運,絕無國本動搖之虞。”
鄭平猛地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哎呀!老臣糊塗了!怎麼把巴蜀的糧倉給忘了!
巴蜀水路暢通,存糧充足,調三十萬石確實毫無壓力,不會影響關中!”
之前反對最激烈的淳於越,也麵露愧色,低下了頭。
他們隻盯著關中的糧倉,卻忘了大秦還有巴蜀這個天府之國,白白爭論了一夜。
扶蘇沒有責怪他們,繼續說道:
“第三,任命林稷為塞北農官總領,帶著五千斤耐寒青稞、蕎麥種子,還有一百名精通農耕的農官,今日便啟程前往塞北,趁著土地還沒完全封凍,組織邊軍和牧民搶種補種,儘可能減少災情損失。
所有補種的種子、農具,都由朝廷統一提供,不收百姓一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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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定下來年塞北屯田新策。”
扶蘇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對長遠的謀劃。
“從明年開始,在塞北全麵推廣林稷先生的溫室育秧、壟耕種植技術,由朝廷撥款,在九原、雲中修建二十座大型引水渠和一百座蓄水池,改善屯田的水利條件。
同時,鼓勵邊軍和牧民屯田,凡是開墾荒地者,免三年賦稅,收成的七成歸自己。
從根源上解決塞北屯田靠天吃飯的難題,讓塞北的軍民,再也不用怕寒潮旱災!”
四條決定說完,議事廳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扶蘇,眼裡滿是震驚與嘆服。
他們沒想到,太子殿下不僅解決了眼前的糧草危機,還考慮到了長遠的屯田問題,既救了當下的急,又定了未來的策,完美解決了文臣武將的所有顧慮。
蒙毅第一個出列,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太子殿下英明!此策既解了邊軍和牧民的燃眉之急,又從根源上解決了塞北屯田的難題,臣等佩服!
臣願親自護送糧草前往塞北,協助蒙恬將軍安撫牧民,穩定北境!”
治粟內史鄭平也跟著出列,躬身道:
“殿下思慮周全,老臣之前鼠目寸光,隻看到了關中的存糧,忘了巴蜀的糧倉,險些誤了大事!
老臣請罪!老臣立刻回去調撥糧草,保證一個月內,將五十萬石糧食全數運抵九原郡,若有延誤,甘受軍法處置!”
就連之前堅持要放棄草原牧民的淳於越,也滿臉羞愧地跪倒在地:
“殿下聖明!老臣之前糊塗,竟說出棄民不顧的渾話,懇請殿下治罪!
老臣願隨林稷先生一同前往塞北,協助安撫牧民,將功補過!”
“諸位快快請起。”
扶蘇連忙扶起眾人,語氣溫和卻堅定,“之前的爭論,都是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何罪之有?
如今危機當前,我們當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隻要我們上下一心,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臣等遵旨!願與太子殿下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滿朝文武齊齊跪倒,高聲應諾,聲音響徹整個太子府。
再也沒有了爭論,再也沒有了分歧,所有人都擰成了一股繩,為了塞北的危機而奔走。
扶蘇當場下令,各項措施當日便開始執行:
邊倉的糧食立刻開倉放糧,林稷帶著農官和種子即刻啟程,治粟內史府連夜調撥巴蜀和關中的糧草,蒙毅率領一萬騎兵護送糧草北上。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傳下去,整個大秦的國家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訊息很快傳到了鹹陽宮。
嬴政靠在錦墊上,聽著內侍總管的稟報,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笑意。
他拿起案頭扶蘇呈上來的塞北應對方案,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滿意。
“好啊!真是好啊!”
嬴政朗聲笑道:
“力排眾議,臨事決斷,既解了當下的燃眉之急,又定了長遠的屯田之策,有擔當,有遠見,這纔是真正的君主!”
顧懷安站在一旁,笑著躬身道:
“陛下說得對。太子殿下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麵,麵對國本危機,能穩住心神,拿出周全的解決方案,再也不是那個隻會仁厚的少年了。”
“是啊,他長大了。”
嬴政點了點頭,眼底滿是欣慰。
“朕之前總怕他扛不住江山的重量,如今看來,是朕多慮了。
這萬裡江山,交給他,朕放心。”
而中車府令的府邸裡,趙高得知了扶蘇的決定,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案上的硯台摔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趙高紅著眼睛嘶吼,“每次他都能拿出完美的方案,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巴蜀的糧倉!林稷的種子!怎麼什麼好事都讓他趕上了!”
他本想借著塞北的危機,讓扶蘇進退兩難,要麼因為不救塞北導緻北境崩盤,要麼因為掏空關中引發國本動蕩,無論哪一種,都能讓他失去嬴政的信任。
可他萬萬沒想到,扶蘇竟然想到了動用邊倉應急糧,想到了從巴蜀調糧,還定下了長遠的屯田新策,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再次贏得了滿朝文武的擁戴。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趙高喘著粗氣,眼底翻湧著瘋狂的恨意,
“塞北的危機還沒結束!我倒要看看,他的糧草能不能順利運到九原!
我倒要看看,那些草原牧民,會不會真的乖乖聽話!”
他立刻召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而此時的扶蘇,正站在太子府的高台上,望著北方的天空。
他知道,塞北的危機還沒有徹底解除,糧草的運輸、牧民的安撫、屯田的落實,每一步都充滿了挑戰。
但他不再害怕,不再迷茫。
他已經學會了在危機中尋找破局的辦法,學會了力排眾議做出決斷,學會了用自己的肩膀,扛起這萬裡江山的重量。
塞北的寒潮雖冷,卻凍不滅大秦的熱血,也擋不住他守護江山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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