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塞北寒潮
西域的捷報剛送進太子府,扶蘇懸了多日的心,才剛剛落下一半。
楊端和與鄭吉率領的兩萬鐵騎,靠著烏氏倮留下的商路輿圖,精準繞開了匈奴殘部設伏的白龍堆峽穀,分兵合圍,直搗黑石灘叛軍據點,一戰斬殺匈奴右賢王麾下千餘人。
俘獲了劫掠商隊的首惡,姑師、樓蘭的反叛貴族嚇得緊閉城門,不敢再有半分異動。
絲綢之路的主幹道,已經重新打通,西征大軍首戰告捷,剩下的隻是肅清殘敵、安撫城邦的收尾事宜。
“好!蒙將軍果然用兵如神,烏氏舊部也立下了大功!”
扶蘇看著捷報,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當即提筆批複,傳令嘉獎西征將士,又吩咐治粟內史府,優先保障西征大軍的糧草補給,絕不能有半分延誤。
可他手中的筆還未放下,門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驛卒嘶啞的嘶吼,穿透了太子府的院牆:
“八百裡加急!九原郡急報!塞北蒙恬將軍急報 ——!”
扶蘇手裡的筆猛地一頓,墨汁滴落在竹簡上,暈開了一大片墨跡。
他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蒙恬鎮守塞北十餘年,素來沉穩持重,若非天塌下來的大事,絕不會用八百裡加急往鹹陽送急報。
“快!把人帶進來!”
扶蘇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渾身裹著寒霜的驛卒被擡了進來,他的眉毛、鬍鬚上都結滿了冰碴,嘴唇凍得發紫,掙紮著從懷裡掏出用油布裹了三層的急報,雙手遞到扶蘇麵前,氣若遊絲:
“殿下…… 塞北百年不遇的寒潮…… 青苗盡毀…… 邊軍糧草告急…… 牧民嘩變…… 長城防線…… 危在旦夕……”
扶蘇一把搶過急報,指尖觸到油布,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拆開急報,隻看了幾行,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握著竹簡的手,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急報是蒙恬親筆所書,字跡遒勁,卻掩不住字裡行間的焦灼:
入春以來,塞北九原、雲中、上郡接連遭遇三次百年不遇的寒潮,夜間氣溫驟降至零下二十餘度,剛種下的屯田青苗,幾乎盡數被凍死,當年的屯田收成徹底無望。
三十萬北境邊軍的存糧,隻夠支撐三個月,若是朝廷不能及時調撥糧草補給,入夏之前,大軍就要斷糧。
更嚴重的是,寒潮不僅毀了屯田,還凍死了草原牧民數十萬頭牛羊。
那些歸附大秦的匈奴、東胡部落,本就靠遊牧為生,牛羊一死,徹底沒了過冬的口糧,人心惶惶。
不少部落已經斷糧,牧民們拖家帶口往南遷徙,衝擊長城關卡,甚至有小部落已經開始劫掠邊境的郡縣,若是朝廷不能及時送去糧草、安撫牧民,用不了多久,整個草原的歸附部落都會嘩變。
更讓人心驚的是,漠北的匈奴王庭已經得知了塞北的災情,正暗中聯絡那些人心浮動的部落,許諾糧草與封地,挑唆他們反叛大秦。
一旦草原部落倒向匈奴,與漠北王庭裡應外合,大秦經營了數十年的長城防線,就會徹底撕開一道口子,匈奴鐵騎隨時都能南下,直逼關中!
“殿下,不好了!”
一旁的屬官看完急報,臉色煞白。
“三十萬邊軍是我大秦的北境屏障,長城防線絕不能有失!
若是邊軍斷糧,草原部落嘩變,匈奴南下,關中就危在旦夕了!”
扶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比誰都清楚,這件事比西域商路遇襲要棘手百倍。
西域隻是區域性叛亂,靠著兩萬鐵騎就能快速平定;可塞北的寒潮,影響的是整個長城防線的穩定,是三十萬邊軍的生死,是數百萬歸附牧民的生計,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國本動蕩。
“立刻傳我命令!”
扶蘇的聲音瞬間恢復了沉穩。
“召集丞相李斯、廷尉蒙毅、治粟內史、少府、中尉府王信,半個時辰內,到太子府議事!
凡六百石以上相關官員,盡數到場,不得延誤!”
“諾!”
侍衛高聲應諾,立刻分頭傳令。
半個時辰後,太子府的議事廳內,燈火通明,文武百官齊聚一堂,氣氛凝重得像一塊鐵闆。
所有人都傳閱了蒙恬的急報,臉上都沒了往日的從容,誰都清楚,塞北這道坎,若是邁不過去,大秦就要麵臨滅頂之災。
“諸位,情況大家都清楚了。”
扶蘇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
“塞北寒潮,屯田盡毀,三十萬邊軍糧草隻夠三月,數百萬牧民斷糧,草原部落人心浮動,匈奴虎視眈眈。
今日召大家來,就是要商議出一個應對之策,解塞北之危,穩長城防線。”
話音剛落,蒙毅第一個站起身,聲如洪鐘,語氣帶著難掩的急切:
“殿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立刻開邊倉放糧,先穩住邊軍軍心!
同時,從關中糧倉調撥糧草,星夜運往塞北,不僅要補足邊軍的糧草,還要拿出一部分,安撫受災的牧民!”
“我兄長蒙恬率領三十萬將士,鎮守長城十餘年,擋住了匈奴無數次南下,護得關中百姓安居樂業。
如今邊軍斷糧,牧民受災,朝廷絕不能坐視不理!
那些歸附的牧民,早已是我大秦子民,若是朝廷不管他們的死活,他們必然會倒向匈奴,到時候長城防線門戶大開,匈奴鐵騎南下,後果不堪設想!”
蒙毅的話,立刻得到了王信等一眾武將的附和。
王信上前一步,抱拳道:
“殿下!蒙將軍所言極是!
北境是我大秦的門戶,三十萬邊軍是門戶的鎖鑰,絕不能有半分閃失!
末將請命,願親自率領騎兵,護送糧草前往塞北,就算拚了性命,也要把糧草安全送到九原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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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將們群情激昂,可話音剛落,治粟內史鄭平就苦著臉站起身,躬身道:
“殿下,諸位將軍,不是臣不肯調撥糧草,是實在有心無力啊!”
他拿出關中糧倉的賬冊,苦著臉道:
“關中太倉的存糧,看著不少,可西征大軍正在西域作戰,每月要消耗大量糧草;
關東潁川、南陽兩郡去年遭了雪災,今年春耕還沒恢復,朝廷一直在調撥糧草賑災;
還有東瀛三郡、嶺南南疆,都要預留糧草補給。
如今太倉能動用的存糧,最多隻有五十萬石,若是盡數調往塞北,關中空虛,萬一再發生災情、變故,朝廷無糧可調,那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啊!”
鄭平的話,讓不少文臣紛紛點頭附和。
博士淳於越上前一步,躬身道:
“殿下,鄭大人所言有理。關中是我大秦的根本,太倉的存糧,絕不能輕易掏空。
更何況,那些草原牧民,本就是蠻夷,歸附大秦不過數年,本就心懷異心。
如今不過是死了些牛羊,就敢衝擊關卡、劫掠郡縣,可見其狼子野心。
依臣之見,不如放棄那些受災的部落,把僅有的糧草,全部留給邊軍,隻要保住三十萬北軍,守住長城防線,就萬事大吉了。”
“你胡說八道!”
淳於越話音剛落,蒙毅就怒目圓睜,厲聲喝罵:
“那些牧民早已歸附大秦,入了大秦戶籍,是陛下親定的大秦子民!
如今他們受災斷糧,朝廷非但不救,反而要棄之不顧,這不是逼著他們造反嗎?!
今日你放棄了塞北的牧民,明日西域、南疆的各部就會寒心,紛紛反叛!
到時候,我大秦四麵楚歌,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蒙將軍息怒,臣也是為了大秦的根本著想!”
淳於越也不甘示弱,梗著脖子反駁:
“關中無糧,一旦出事,連鹹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西域南疆?!
總不能為了一群蠻夷,掏空我大秦的根本吧?”
“你!”
蒙毅氣得渾身發抖,就要上前理論。
“都住口!”
扶蘇猛地一拍案幾,喝止了爭吵的眾人。
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扶蘇身上。
一邊是北境防線的安危,是三十萬邊軍和數百萬牧民的性命,不救,就會引發叛亂,匈奴南下;
一邊是大秦的根本關中,掏空糧倉,一旦發生變故,就會國本動搖。
兩邊都有道理,兩邊都輸不起。
扶蘇坐在主位上,眉頭擰成了一道深痕,心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父皇當年北擊匈奴,收復河套,修長城,通直道,設九原郡,花了數十年心血,才把匈奴趕到了漠北,穩住了北境。
蒙恬將軍一輩子鎮守塞北,白髮蒼蒼還守在長城上,就是為了護住關中的太平。
如今邊軍斷糧,他豈能坐視不理?
他也想起了父皇定下的國策:
“凡歸附大秦者,皆是大秦子民,一視同仁。”
那些草原牧民,放下了刀兵,歸附了大秦,守著草原,替大秦擋住了漠北的匈奴。
如今他們遭了災,沒了活路,朝廷若是棄之不顧,不僅寒了他們的心,更會讓天下所有歸附的部族,都對大秦徹底失望。
可治粟內史說的也是實話。
關中太倉的存糧本就不寬裕,西征大軍還在消耗,關東的災情還在恢復,若是盡數調往塞北,關中空虛,萬一再出意外,他這個監國太子,就是大秦的罪人。
兩派的爭論還在繼續,武將們堅持要全力救塞北,文臣們堅持要保住關中根本,甚至有人提出,先從關東各郡緊急征糧,可關東剛遭了災,征糧隻會逼得百姓造反,更是飲鴆止渴。
扶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飛速運轉,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救,怕掏空關中根本;不救,怕北境全線崩盤。
站在一旁的顧懷安,看著扶蘇緊鎖的眉頭,沒有開口說話。
他知道,這是嬴政給扶蘇的又一場考驗,這場關乎國本的危機,必須由扶蘇自己,拿出最終的解決方案。
議事廳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爭論聲也持續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可扶蘇依舊沒有下定最終的決心。
他心裡清楚,他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著大秦的生死存亡,容不得半分差錯。
而鹹陽宮的寢殿裡,嬴政早已從內侍口中,得知了塞北的急報,也知道了太子府裡徹夜不休的爭論。他靠在錦墊上,望著窗外的晨光,沒有絲毫要插手的意思,隻是輕聲問了一句:
“扶蘇,現在是什麼反應?”
內侍躬身回話:
“回陛下,太子殿下徹夜未眠,一直在權衡利弊,沒有下決斷,也沒有進宮來請陛下定奪。”
嬴政聞言,嘴角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遇到難題就撲到他懷裡要主意的兒子,是一個能在國本危機麵前,扛住壓力,拿出決斷,守住江山的君主。
這場塞北的寒潮,就是對扶蘇最大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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