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惑胡亥
胡亥的皇子府,不過半月時間,就從昔日門庭若市的繁華,變成瞭如今門可羅雀的冷清。
厚重的府門整日緊閉,門前連個守門的侍衛都懶懶散散地靠在柱子上,對往來的行人視而不見。
府內的暖閣裡,炭火明明燒得正旺,胡亥卻覺得渾身發冷,裹緊了身上的錦袍,依舊擋不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買通的一個小內侍,偷偷從宮裡給他帶了訊息 —— 大朝會上,父皇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扶蘇誇上了天,不僅說把監國之權交給他是這輩子最對的決定,還下旨讓朝堂政務由扶蘇全權定奪,無需事事奏報,滿朝文武都要像遵從聖旨一樣遵從扶蘇的號令。
“廢物!都是廢物!”
胡亥猛地擡手,將案上的玉杯狠狠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在空曠的暖閣裡格外刺耳。
玉杯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赤紅著眼睛,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幾,上麵的酒壺、點心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從前他是父皇最疼愛的小兒子,哪怕頑劣闖禍,父皇也從未重罰過他,滿朝文武誰不捧著他、讓著他?
他從來沒把那個隻會滿口仁義道德的長兄扶蘇放在眼裡,總覺得父皇心裡,最看重的還是他。
可現在呢?
他因為剋扣軍糧的事,被廢了全部俸祿,圈禁在府中,無詔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府裡的下人見他失了勢,一個個都變得陽奉陰違,連口熱飯都要拖延許久;
昔日圍著他轉的宗室子弟、朝臣門客,如今連府門都不肯踏進一步,生怕和他扯上關係,被扶蘇記恨。
而扶蘇,卻借著這件事,不僅得了父皇的公開肯定,還手握了朝堂的全權處置之權,威望達到了頂峰,成了真正的大秦儲君。
巨大的落差,讓胡亥心裡又悔又恨,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
他太清楚自己這位長兄的性子了,看著仁厚,可骨子裡卻有著和父皇一樣的執拗。
他之前處處和扶蘇作對,如今又犯下了剋扣軍糧的滔天大罪,扶蘇怎麼可能不記恨他?
現在父皇還在,扶蘇礙於父子之情、手足之誼,隻是把他圈禁起來。
可若是父皇百年之後,扶蘇登基稱帝,等待他的,會是什麼下場?
胡亥越想越怕,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癱坐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自語: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父皇會不會殺了我…… 扶蘇會不會殺了我……”
就在他六神無主、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內侍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低聲道:“殿下,有人來看您了。”
“誰?滾!都給我滾!”
胡亥正處在崩潰的邊緣,想都沒想就厲聲嗬斥。
可內侍身後的人,已經邁步走了進來,隨手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摘下頭上的鬥笠,露出了一張胡亥再熟悉不過的臉 ——
正是中車府令趙高。
“殿下。”
趙高看著癱坐在椅子上、麵色慘白的胡亥,眼圈瞬間紅了。
“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到胡亥麵前,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裡帶著痛哭流涕的哽咽:
奴才來晚了!讓殿下受委屈了!都是奴才的錯!都是奴才沒有勸住殿下,才讓殿下落到如今這個地步!奴才罪該萬死啊!”
胡亥愣了一下,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趙高,像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這些日子,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連他的嶽父衛崢被抓進廷尉府後,都和他撇清了關係,唯有趙高,在這個時候還敢偷偷來看他,還把所有的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趙府令……”
胡亥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伸手扶起趙高,哽咽著說:
“不怪你,都怪我,是我鬼迷心竅,聽了你的話…… 不,是我自己非要那麼做,才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他本想說 “聽了你的話”,可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如今趙高是他唯一能指望的人,他怎麼可能怪罪他?
趙高順勢起身,看著胡亥憔悴不堪、滿眼惶恐的樣子,心裡冷笑一聲,臉上卻依舊是一副痛心疾首、忠心耿耿的模樣:
“殿下,事到如今,說這些都沒用了。
奴才今日冒著殺頭的風險進來,不是來聽殿下認錯的,是來給殿下指一條活路的啊!”
“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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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的眼睛瞬間亮了,死死抓住趙高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絲希望,急切地問:
“什麼活路?趙府令,你快告訴我!我不想死!我不想一輩子被圈禁在這裡!你快救救我!”
“殿下,您先冷靜。”
趙高扶著胡亥坐下,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您現在怕的,無非是兩件事:
一件是陛下繼續責罰您,甚至廢了您的皇子身份;
另一件,就是大公子登基之後,會對您下殺手,對不對?”
胡亥連連點頭,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是!是!我就是怕這個!如今扶蘇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連父皇都對他讚不絕口,他早就記恨我之前和他作對,等父皇百年之後,他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我啊!”
“殿下說得太對了!”
趙高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刻意營造的緊張,“大公子是什麼性子,您還不清楚嗎?他看著仁厚,實則最是記仇。
您是父皇最疼愛的兒子,之前一直壓他一頭,如今又犯下了這樣的大錯,他怎麼可能容得下您?
現在把您圈禁在府中,就是把您當成了待宰的羔羊,等陛下一駕崩,他想怎麼處置您,就怎麼處置您,到時候,您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紮進了胡亥的心裡。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高看著他徹底被恐懼沖昏頭腦的樣子,知道蠱惑的時機已經成熟了。
他放緩了語氣,循循善誘:
“殿下,您也別太害怕。事情還沒到絕路,我們還有翻盤的機會。
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兩步走,先保住性命,再握住權柄,隻有這樣,您才能高枕無憂。”
“哪兩步?快說!我都聽你的!”
胡亥迫不及待地追問,對趙高已經言聽計從。
“第一步,主動向陛下請罪。”
趙高低聲道,“您親手寫一封情真意切的請罪奏疏,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說自己是一時糊塗,被奸人蠱惑,如今痛改前非,日夜懺悔,隻求陛下能給您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陛下最是念及父子之情,您態度放得越低,認錯越誠懇,陛下就越容易心軟,不僅不會再責罰您,說不定還會放寬圈禁的禁令,甚至放您出府。”
“那第二步呢?”
胡亥連忙問。
“第二步,暗中拉攏勢力。” 趙高的眼底閃過一絲陰狠,聲音壓得更低,“等您能出府了,就借著謝恩的機會,暗中聯絡宗室裡那些對扶蘇不滿的老王爺,還有軍中那些和蒙氏、王氏不和的將領。
這些人,都不想看著扶蘇一手遮天,隻要您願意拉攏,他們一定會站在您這邊。”
“您想想,等您手裡有了宗室的支援,有了軍中的勢力,就算扶蘇登基,又能把您怎麼樣?
他要是敢動您,宗室和軍方都不會答應。
到時候,您不僅能保住性命,甚至還有機會,拿回本該屬於您的東西!”
最後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胡亥的心上。
他原本隻想著保住性命,可趙高的話,卻讓他心裡那點被壓下去的野心,再次死灰復燃。
是啊,他是父皇的親生兒子,憑什麼扶蘇能當太子,能執掌天下,他就要被圈禁在府裡,任人宰割?
“對!你說得對!”
胡亥猛地站起身,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抓著趙高的手,激動地說,“趙府令,還是你想得周全!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你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奴才定當為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趙高立刻跪倒在地,再次表了忠心,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陰笑。
他要的,從來不是胡亥能登基稱帝。
他要的,就是讓胡亥繼續跳出來,攪亂朝堂,離間嬴政和扶蘇的父子關係,借著胡亥的手,拉攏那些對扶蘇不滿的勢力,為他和六國舊貴族的叛亂計劃鋪路。
胡亥這個蠢貨,到死都不會知道,他從來都不是趙高的主子,隻是趙高手裡一把用來攪局的刀。
當天下午,胡亥就按照趙高的吩咐,熬了整整一夜,寫了一封字字泣血的請罪奏疏,反覆讓趙高潤色修改,第二天一早就送進了宮裡。
同時,他還拿出了自己藏起來的最後一點金銀珠寶,讓趙高幫他牽線,暗中聯絡那些對扶蘇不滿的宗室子弟。
而趙高,拿著胡亥的請罪奏疏,走出皇子府後,臉上的謙卑恭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了冰冷的算計。
他擡頭望向鹹陽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隻要胡亥這把刀還在,我就有無數的機會,掀翻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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