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水落石出
鹹陽宮正殿,玄色龍旗順著殿柱垂落,鎏金銅爐裡的檀香燃得正旺,卻壓不住殿內凝滯如鐵的氣氛。
今日的大朝會,比往日肅穆數倍。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眼角的餘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朝班前列的扶蘇身上。
誰都知道,太子殿下昨夜連夜進宮麵聖,今日必然要掀翻嶺南糧貪案的天。
朝會剛一開始,扶蘇便手持牙笏,穩步出列,對著龍椅上的嬴政深深躬身,聲音洪亮沉穩,穿透了整個大殿:
“兒臣啟奏父皇,嶺南五十萬大軍糧草被扣一案,兒臣已徹查清楚,今日特向父皇、向滿朝文武,稟報全部真相!”
嬴政靠在龍椅上,蒼老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淡淡擡了擡手:
“講。”
“諾。”
扶蘇直起身,對著殿外揚聲下令,“呈上來!”
話音落下,四名禁軍侍衛擡著一口沉重的木箱,大步走進大殿,將木箱放在殿中。
扶蘇親手開啟箱蓋,裡麵一疊疊供詞、賬冊、密信、印鑒,整整齊齊碼放著,樁樁件件,都是鐵證。
“此案的始作俑者,乃是當朝皇子胡亥!”
扶蘇的聲音陡然一厲,拿起最上麵的賬冊與供詞。
“胡亥借著其嶽父、少府主管衛崢掌管皇室財貨、排程漕運的便利,暗中吩咐押運糧草的屬官,從太倉出庫的南疆軍糧中,每過一縣便剋扣三成,沿途十五縣,累計剋扣軍糧二十萬石!”
他擡手示意侍衛將賬冊傳閱下去,字字清晰:
“這些剋扣的軍糧,半數被衛崢與一眾屬官變賣到關東黑市,中飽私囊,半數銀兩盡數流入胡亥府中!
這裡有漕運官、沿途郡縣官吏的簽字畫押供詞,有胡亥府中銀錢入賬的流水賬冊,還有胡亥與衛崢往來的親筆密信,鐵證如山!”
賬冊在百官手中飛速傳閱,每一個看過的人,臉上都露出震驚之色。
殿內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交頭接耳的議論聲轟然炸開。
“瘋了!真是瘋了!那是南疆五十萬大軍的軍糧啊!他也敢動?”
“二十萬石軍糧,夠大軍吃三個月的,這要是真的斷了糧,嶺南就完了!”
“皇子犯法,這可是動搖國本的大罪啊!”
朝班最末尾的胡亥,在扶蘇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經渾身發抖,此刻看著滿朝文武投來的鄙夷、憤怒的目光,再也撐不住,連滾帶爬地從朝班裡衝出來,“噗通” 一聲跪倒在大殿中央,哭喊著辯解:
“父皇!兒臣冤枉!兒臣什麼都不知道!
都是衛崢!都是他擅自做主,打著兒臣的旗號剋扣軍糧,兒臣毫不知情啊!
求父皇明察!”
“毫不知情?”
扶蘇冷冷瞥了他一眼,拿起一卷帛書,擲在胡亥麵前,“這是你給衛崢的手令,上麵清清楚楚寫著‘糧草剋扣之事,務必穩妥,不得走漏風聲’,還有你的私印蓋在上麵,你敢說這不是你寫的?
府中賬冊上,三個月內入賬黃金千兩,來源寫得明明白白是南郡糧款,你敢說這不是你收的?”
胡亥看著帛書上自己的字跡,臉瞬間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辯解不出來,整個人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
滿朝文武看著胡亥的樣子,哪裡還不明白真相?
議論聲漸漸平息,隻剩下滿殿的肅靜。所有人都清楚,剋扣軍糧是掉腦袋的大罪,哪怕是皇子,也絕無姑息的道理。
可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扶蘇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拿起箱中最厚的一疊密信,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父皇,諸位大人,胡亥貪墨軍糧,隻是此案的皮毛。
真正在背後挑唆謀劃、一手推動此事的,乃是中車府令趙高!”
一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大殿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了內侍首位的趙高。
趙高臉上的謙卑笑容瞬間僵住,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趙高不僅挑唆胡亥剋扣軍糧,更是借著此事,將七成變賣軍糧所得的銀兩、三萬石糧食,暗中輸送給了關東韓、趙、魏三國的舊貴族!”
扶蘇大步走到殿中,將密信高高舉起,“這些六國舊貴族,正借著這筆錢糧,暗中招兵買馬,囤積兵器,隻等鹹陽城稍有動蕩,就起兵叛亂,恢復六國舊製!
趙高與他們約定,一旦事成,便與他們劃江而治,平分大秦疆土!”
“這裡有趙高與韓國舊貴族張良的往來密信,有他輸送錢糧的漕運記錄,還有他安插在關東的聯絡人供詞!
他剋扣南疆軍糧,根本不是為了錢財,是為了斷趙佗將軍的回師之路,讓五十萬南疆大軍無法勤王,好讓他的叛亂計劃萬無一失!
甚至,他早已與胡亥密謀,待父皇病重,便偽造遺詔,廢黜太子,擁立胡亥登基!”
滿朝徹底炸開了鍋!
如果說胡亥貪墨軍糧是膽大包天,那趙高勾結六國舊貴族、密謀偽造遺詔,就是徹頭徹尾的謀逆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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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蒙毅、王信等一眾老臣,瞬間臉色鐵青,紛紛出列,怒目瞪著趙高,厲聲喝罵:
“趙高奸賊!竟敢通敵叛國,罪該萬死!”
趙高此刻已經回過神來,他知道,密信大多是與下線的往來,沒有直接指向他的親筆鐵證,隻要咬死不認,嬴政念及舊情,未必會立刻殺了他。
他當即 “噗通” 跪倒在地,對著嬴政連連磕頭,哭得涕淚橫流,聲音裡滿是 “委屈”:
“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伺候了陛下一輩子,對陛下、對大秦忠心耿耿,怎麼可能做出通敵叛國的大逆不道之事?!
這些都是屬下欺上瞞下,打著奴才的名號私下勾結,奴才毫不知情啊!”
“胡亥殿下年幼,被衛崢這些奸人蠱惑,奴才沒能及時規勸,是奴才失察之罪,奴才甘願領罰!
但謀逆之事,奴才絕不敢做,求陛下明察,還奴才一個清白!”
他一邊磕頭,一邊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衛崢和已經被抓的屬下,玩了一手完美的丟卒保帥。
他太瞭解嬴政了,嬴政最恨背叛,但也最念舊,隻要沒有直接的鐵證,就不會輕易殺了他這個伺候了一輩子的老人。
龍椅上的嬴政,自始至終都沉默著,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喜怒,可週身散發出的威壓,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直到趙高哭嚎著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都閉嘴。”
大殿瞬間鴉雀無聲,連趙高的哭聲都戛然而止。
嬴政的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胡亥,又掃過瑟瑟發抖的趙高,最終落回扶蘇身上,一字一句地下了聖旨:
“皇子胡亥,罔顧國法,剋扣南疆軍糧,動搖國本,念其是朕親生之子,免其死罪,廢黜全部皇子俸祿,圈禁於府中思過,無詔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少府衛崢,及所有參與剋扣軍糧、貪墨舞弊的官員,全部打入廷尉府大牢,從嚴審訊,按秦律從重論處,絕不姑息!”
“所有被剋扣的軍糧,由丞相府、治粟內史府牽頭,十日之內,必須足額補齊,由緹騎護送,星夜送往嶺南軍營,延誤者,斬!”
三道聖旨落下,無人敢有異議。可所有人都等著,等著嬴政處置趙高。
畢竟謀逆叛國,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可嬴政卻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廷尉府的官員身上,冷聲道:
“涉案的少府、漕運、各郡縣官吏,凡是趙高安插的親信,全部革職查辦,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但凡與六國舊貴族有勾連者,一律按通敵論處!”
一句話,讓趙高渾身冰涼。
他安插在少府、漕運、沿途郡縣的所有心腹,是他經營了十幾年的根基,是他在朝堂內外安插的眼睛和手,如今一道聖旨,被連根拔起,斬得乾乾淨淨。
他雖然靠著丟卒保帥,暫時保住了性命,可他的爪牙,第一次被徹底斬斷,成了沒牙的老虎。
趙高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
他知道,這是嬴政給他的警告,也是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若是他再敢有異動,等待他的,就是萬劫不復。
朝會散了,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每個人看趙高的眼神,都帶著鄙夷和忌憚。
曾經權傾朝野的中車府令,如今成了朝堂上人人避之不及的喪家之犬。
殿內的人都走光了,嬴政卻叫住了正要離開的扶蘇。
寢殿裡,暖爐燒得正旺,嬴政靠在錦墊上,看著站在麵前的兒子,緩緩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蒼老的手掌帶著薄繭,力道卻很沉穩。
“你做得很好。”
嬴政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臨事不慌,取證周全,處置有度,有君主的樣子了。”
扶蘇的眼眶瞬間一熱,對著嬴政深深躬身,聲音帶著哽咽:
“兒臣隻是做了該做的事,沒有辜負父皇的囑託,沒有辜負大秦的江山。”
“江山,遲早是你的。”
嬴政看著他,眼底滿是欣慰,“但你要記住,斬草要除根。
趙高的爪牙雖然被斬了,可他這個人還在,心還沒死。
往後的路,你必須要走得更穩,更狠。”
“兒臣記住了。”
扶蘇重重叩首,眼底再無半分迷茫,隻剩下了堅定。
他知道,這場與趙高的較量,還沒有結束。
但這一次,他手握證據,手握朝堂與軍方的支援,再也不會給趙高任何翻身的機會。
而此刻的中車府令府邸,趙高看著空蕩蕩的院落,聽著手下稟報心腹盡數被抓的訊息,怒不可遏地砸碎了滿屋子的器物,瓷器碎片濺了一地。
他死死咬著牙,眼底翻湧著瘋狂的恨意。
“扶蘇,李斯,王氏一族…… 你們斷我的爪牙,毀我的根基,我定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真以為我沒有底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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