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仁政以法為骨
東瀛三郡的治理方案,八百裡加急送往琅琊港的同時,扶蘇的賢名,也在鹹陽城傳得沸沸揚揚。
從朝堂文武百官,到市井裡的尋常百姓,無人不誇這位監國太子。
文臣們說他心懷仁善,以王化服遠人,有上古賢君之風;
武將們贊他恩威並施,既不墮大秦天威,也不濫殺無辜,慮事周全;
就連坊間的孩童,都能唸叨幾句太子殿下定下的東瀛策,說他是護著百姓的好儲君。
鋪天蓋地的稱讚,像溫酒一樣,一點點烘得扶蘇心頭髮熱。
這是他第一次脫離父親的羽翼,獨立拿出一套完整的治國方略,不僅得了嬴政 “甚合朕意” 的硃批,還贏了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的交口稱讚。
活了三十多年,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真切地體會到執掌權柄、造福百姓的成就感,心頭那點自得,也難免跟著冒了出來。
恰逢旬休,扶蘇便在太子府設了宴,邀請了顧懷安、李斯之子李瞻、王信、淳於越等一眾心腹與朝臣,一來是答謝眾人這些日子的提點,二來也是借著宴席,和眾人商議東瀛方案落地的細節。
宴席開在府中的臨水軒,暖爐燒得正旺,案上擺滿了珍饈美酒,絲竹聲悠悠揚揚,氣氛熱鬧得很。
剛一開席,王信就端著酒樽站起身,對著扶蘇朗聲笑道:
“殿下!末將這輩子,就沒服過幾個人,如今是真的服了您!之前末將隻知道喊打喊殺,是殿下的方略,讓末將明白,什麼叫不戰而屈人之兵!末將敬您一杯!”
話音剛落,淳於越也跟著起身,對著扶蘇深深一揖,滿臉的嘆服:
“殿下以仁心行王化,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安東瀛三郡,此乃聖君之舉!我大秦有殿下這樣的儲君,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
李瞻、還有一眾屬官幕僚,也紛紛跟著起身,輪番舉杯敬酒,一句句恭維的話,順著酒意,往扶蘇耳朵裡鑽。
扶蘇笑著一一應下,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臉頰漸漸泛起紅暈,眼裡的得意,也藏不住了。
他擺著手說諸位過譽,可嘴角的笑意,卻始終沒落下。
滿座皆歡,唯有一人,始終沉默。
顧懷安坐在席上,指尖捏著酒樽,卻幾乎沒動過筷子,也沒說過一句話。
眾人恭維扶蘇時,他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舉杯沾沾唇,眼神裡沒有半分湊熱鬧的意思,和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扶蘇也注意到了顧懷安的沉默,隻當他是生性內斂,不善飲宴應酬,便笑著舉杯朝他遙敬了一下,顧懷安微微頷首,回敬了一杯,依舊沒多言語。
這場宴席,從午後一直喝到日暮西沉,絲竹聲歇,賓客們也都帶著酒意,紛紛起身告辭。
扶蘇喝得微醺,親自送眾人到府門口,轉身回來時,卻見顧懷安還站在臨水軒的廊下,沒有離開。
“先生怎麼還沒走?”
扶蘇笑著走過去,身上還帶著酒氣,
“可是宴席上的酒菜不合口味?還是有什麼事,要和我說?”
顧懷安轉過身,看著臉上帶著酒意、眼底藏著自得的扶蘇,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殿下,臣留下來,是有句話,必須和您說。”
“殿下定下的東瀛治理方案,確實周全,可裡麵藏著一個緻命的漏洞。若是不補上,您這套仁政方案,最終隻會變成一紙空文,甚至會激化東瀛的矛盾,害了秦民與土著百姓。”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扶蘇頭上。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酒意醒了大半,眉頭猛地蹙起:
“先生此話怎講?方案的每一條,我都反覆斟酌過,懲惡、立法、授業、通和,環環相扣,哪裡還有緻命的漏洞?”
“殿下隻定了規矩,卻沒定下監督規矩落地的機製。”
顧懷安往前走了一步,指著案上還沒收拾的方案竹簡,聲音犀利,直擊要害,
“殿下說,隻懲首惡,不牽連族人,可誰來監督東瀛守將蒙誠?誰能保證他不會借著懲辦首惡的名義,濫殺無辜,血洗土著部落,借著朝廷的名義報私仇?到時候,您的仁心,隻會變成他屠刀的藉口。”
扶蘇渾身一震,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信蒙誠是蒙氏族人,忠勇可靠,可人心隔肚皮,遠在海外的東瀛,山高皇帝遠,誰能保證他一定會按朝廷的規矩辦事?
顧懷安的話,還在繼續,一句比一句重,敲在扶蘇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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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說,東瀛三郡全麵推行秦法,秦民與土著一視同仁。可誰來監督當地的郡縣官員?誰能保證他們不會陽奉陰違,依舊偏袒秦民,欺壓土著?到時候,您定下的一視同仁,隻會變成土著眼裡的騙局,仇怨隻會越積越深。”
“殿下說,派農官去教土著農耕技術,可誰來保證農官不會敷衍了事,不會把朝廷撥下去的耕牛、種子、農具,中飽私囊?到時候,您想從根源上消除劫掠,隻會變成一句空話。”
“殿下說,設鄉官讓秦民與土著共治,可誰來監督這些鄉官,不會被當地的豪強、部落首領裹挾,不會反過來欺壓普通百姓?”
顧懷安看著臉色越來越白、額頭已經滲出冷汗的扶蘇,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字字清晰:
“殿下,仁政從來不是隻定下好的規矩,寫幾句體恤百姓的話就夠了。仁政需以法度為骨,以監督為脈,沒有鐵打的法度兜底,沒有完善的監督機製,再好的仁心,到了下麵也會變味,最終隻會淪為官員撈取名聲、中飽私囊的工具。”
“之前潁川郡的郡守,難道沒有仁心嗎?他見不得百姓餓死,開倉放糧,可他沒有約束豪強的鐵腕,沒有監督糧款落地的機製,最終的結果,是百姓依舊餓死,豪強賺得盆滿缽滿。殿下今日的方案,若是不補上監督的漏洞,最終隻會重蹈潁川郡守的覆轍。”
最後一句話落下,扶蘇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扶住了身後的廊柱,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酒意徹底醒了,心裡那點飄飄然的自得,也碎得一乾二淨。
他隻想著定下週全的規矩,想著用仁心化解矛盾,卻從來沒想過,遠在海外的東瀛,山高皇帝遠,再好的規矩,若是沒人監督,也隻會變成一張廢紙。
他差點因為自己的得意忘形,壞了大事,害了東瀛的百姓。
扶蘇猛地直起身,對著顧懷安,深深一躬,腰彎得幾乎與地麵平行,聲音裡帶著後怕,也帶著由衷的感激:
“多謝先生當頭棒喝!若非先生提點,扶蘇險些釀成大錯!先生的話,扶蘇銘記於心,終生不敢忘!”
顧懷安連忙扶起他:
“殿下言重了。臣隻是不想讓殿下的一片仁心,最終變成禍事罷了。”
扶蘇直起身,再也沒有半分宴會上的自得,眼裡隻剩下了清醒與堅定。
他當即轉身,對著府中的屬官下令:
“立刻召集所有幕僚,到書房議事!另外,把東瀛方案的所有竹簡,全部搬到書房!”
夜色漸深,太子府的書房,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扶蘇帶著屬官,對著方案,逐字逐句地修改,按照顧懷安的提醒,徹底堵上了監督的漏洞:
第一,增設東瀛三郡巡查刺史,由朝廷直接派遣,獨立於三郡守將與郡縣官府,直接對太子府負責,手持天子劍,有先斬後奏之權,每月巡查三郡,核驗政務、刑獄、農桑諸事,但凡有官員陽奉陰違、貪贓枉法、濫殺無辜者,可就地革職查辦。
第二,設立百姓直訴通道,無論是秦民還是土著,但凡有冤屈、有官員枉法的證據,都可以通過沿途驛站,直接將訴狀送到鹹陽太子府,沿途任何官員不得阻攔、扣押,違令者革職查辦。
第三,定下三郡政務月報製度,三郡的刑獄、糧賦、農桑、互市諸事,每月必須造冊登記,快馬送往鹹陽太子府核驗,但凡有瞞報、謊報者,一律從嚴查辦。
第四,完善獎懲機製,東瀛官員凡是落實朝廷政令有功、安撫百姓有方者,破格升遷;凡是敷衍了事、魚肉百姓者,一律革職,情節嚴重者,按秦法從重論處。
天光大亮時,修改後的方案,終於定稿。
扶蘇熬了一夜,眼底帶著紅血絲,卻沒有半分疲憊,眼裡滿是沉穩。
他親手謄寫好方案,一刻也沒耽擱,立刻進宮,呈給了嬴政。
嬴政坐在寢殿裡,拿著修改後的方案,從頭看到尾,越看眼裡的笑意越濃。他放下竹簡,看著站在殿下的扶蘇,朗聲笑了起來:
“好!好得很!能聽得進逆耳忠言,能及時補全疏漏,不驕不躁,這纔是儲君該有的樣子!”
說完,他拿起硃筆,在方案的卷首,重重寫下了八個字:思慮周全,照此施行。
訊息傳開,朝堂上下再次震動。
原本就稱讚扶蘇仁厚的老臣們,如今更是佩服他慮事周全、從諫如流,連李斯都當眾感嘆:
“太子殿下虛懷若穀,處事縝密,有始皇帝之風,大秦無憂矣!”
唯有趙高,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給嬴政整理奏摺,指尖死死攥住了奏摺的邊角,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本以為扶蘇隻是個心慈手軟的草包,靠著顧懷安的提點才能站穩腳跟,可沒想到,他竟能在一片稱讚聲中,聽得進逆耳忠言,一夜之間就補全了方案的所有漏洞。
這樣的扶蘇,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百倍。
而太子府裡,扶蘇對著顧懷安,再次鄭重道謝。
他終於徹底明白,父皇說的 “仁厚不是錯,是時候不對”,到底是什麼意思。
仁心從來都不是錯,可沒有法度與鐵腕兜底的仁心,隻會變成軟弱,最終害了自己想護的人。
仁政以法為骨,以仁為心,這纔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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