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扶蘇定東瀛策
從嬴政的寢宮出來，鹹陽宮的長街被晨霧裹著，扶蘇走在石闆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父親那句反問：
“你是想解決這一次的衝突，還是想讓東瀛三郡，永世安定？”
這句話像一把重鎚，砸碎了他之前所有的糾結。
回府之後，扶蘇直接屏退了所有侍從，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連送來的早膳都沒動一口。
他把幕僚們主戰主和的條陳全都推到一邊，坐在案前，盯著蒙誠的急報，一夜未眠。
他終於想明白了，無論是派兵鎮壓，還是遣使議和，都隻是治標不治本。
鎮壓隻能解一時之氣，隻會讓土著部落人人自危，最終聯合起來和大秦對著幹，戰火隻會越燒越旺；
議和更是飲鴆止渴，這次靠讓步換來了和平，下次土著沒了吃的，隻會變本加厲地劫掠，死的秦民隻會更多。
父皇問他的那句話，從來不是讓他在戰與和之間做選擇，是讓他想清楚，大秦要的，從來不是一片靠武力鎮壓、隨時會反叛的疆土，是一塊真正融入大秦、永世安定的國土。
天快亮的時候，扶蘇終於擡起頭，對著門外的侍衛道：
“去，把顧懷安先生請到府中，再去蒙毅將軍府，把當年隨大軍東征東瀛的老兵，還有常年跑東瀛航線的商隊掌櫃，一併請來。”
顧懷安最先到的太子府，聽完扶蘇的困惑，他沒有直接給答案，隻鋪開了張墨繪製的東瀛三郡輿圖，指著上麵的山川河流，把東瀛的底細說得明明白白：
“東瀛三郡多山少平原，當地土著世代以漁獵為生，靠天吃飯，遇到颱風、寒潮，漁獵無獲，就隻能活活餓死。
而遷徙過去的秦民，靠著鐵器和農耕技術，一年的收成，頂得上土著十年的漁獵所得。”
“他們劫掠，不是天生嗜殺，是活不下去；他們覬覦鐵器農具，是想活下去。這纔是衝突的根源。”
顧懷安的話，像一道光，劈開了扶蘇心裡的迷霧。
緊接著，東征的老兵和商隊掌櫃也到了，他們給扶蘇講了更多土著的習性：
這些部落重諾輕死，你敬他一尺，他能還你一丈；可你要是殺他一個族人，他能跟你拚命。
之前的守將隻護著秦民，把土著當蠻夷隨意打殺，雙方的仇怨早就越積越深；
但除了挑事的熊野部落，其他幾個大部落，其實根本不想和大秦的正規軍對著幹，隻是被裹挾著罷了。
整整一天的問詢，扶蘇心裡的方案，終於一點點成型了。
他再次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熬了整整一夜，蘸著墨汁，在竹簡上一筆一劃，寫下了給嬴政的奏疏。
沒有空泛的仁義道德，也沒有喊打喊殺的戾氣，隻有一套兼顧安撫與規製、治標更治本的完整方案，核心四條，字字句句都落在實處：
其一，懲首惡，安部眾。
遣使持節前往東瀛，聯合守將蒙誠，徹查劫掠殺人案，隻懲辦帶頭劫掠的熊野部落首領與核心骨幹，絕不牽連其他部落族人，更不濫殺無辜。
既以大秦法度立威，讓所有部落知道，犯我大秦子民者，必受嚴懲；也不擴大戰事，不讓其他部落人人自危，徹底瓦解土著部落的聯盟。
其二，定法度，一視同仁。
東瀛三郡全麵推行新秦律，明確規矩：凡在大秦疆土之上，無論秦民還是土著，皆受秦法庇護，亦受秦法約束。
劫掠殺人者償命，偷盜傷人者按律處置；同時嚴禁秦民仗著身份欺壓土著、賤買賤賣、侵佔土地，違者與土著同罪，從律法上抹平雙方的對立，不再有 “秦人” 與 “蠻夷” 的分別，隻有大秦子民。
其三，授農術，絕劫掠根由。
從勸農署抽調精通農耕的農官，帶著曲轅犁、改良種子、耕牛前往東瀛，手把手教土著部落開墾農田、興修水利、耕種糧食，教他們紡織、畜牧的技術，讓他們能自給自足，靠自己的雙手吃飽穿暖，從根源上消除劫掠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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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通隔閡，共治理。
在三郡各鄉亭增設鄉官，由秦民與土著部落中賢良、有聲望的人共同擔任，負責調解雙方的民間矛盾，傳達朝廷政令，讓土著也能參與到三郡的治理中，不再是被統治的 “外人”，從根本上化解雙方積攢多年的隔閡。
天光大亮時，扶蘇放下了筆，看著寫滿了整整八卷竹簡的奏疏，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工工整整地謄寫好，封上火漆，一刻也沒耽擱，立刻進宮，呈給了嬴政。
嬴政的寢宮裡，老帝王本來靠在錦墊上閉目養神，接過奏疏，隻看了開篇幾行，就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從清晨看到日頭升到正中，內侍進來添了三次熱茶，他都沒擡一下眼。
翻到最後一頁時，嬴政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欣慰，有釋然，還有藏不住的驕傲。
他拿起硃筆，飽蘸硃砂，在奏疏的末尾，重重落下了四個大字：
甚合朕意。
放下筆，他又拿起奏疏，在空白處逐字逐句批註起來：
在授農術一條後，批註 “可增開官辦互市，秦民與土著公平交易，互通有無，以通商促相融”；
在共治理一條後，批註 “三郡增設驛站，打通島內馳道與固定海上航線，確保政令通達，朝廷管控無死角”；甚至連農官的選派、駐軍的佈防調整，都一一標註了完善的細節。
當內侍把批好的奏疏，重新送回扶蘇手裡時，他看著那四個鮮紅的硃批大字，看著父親逐字逐句寫下的批註，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懸了兩天兩夜的心，終於徹徹底底落了地。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依靠任何人的提點，獨立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治國方略；
也是他第一次，得到了父親毫無保留、一字一句的認可。
那種沉甸甸的成就感，是他活了三十多年，從未體會過的滋味。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鹹陽城，朝堂上下一片震動。
之前主戰的王信，看完奏疏的內容，當場對著太子府的方向拱手，心服口服：
“太子殿下這方略，既立了朝廷的威，也安了東瀛的民，比末將隻知道喊打喊殺，強了百倍！”
之前主和的淳於越，更是撚須長嘆，連連稱頌：
“這纔是真正的仁君之道，不戰而屈人之兵，王化四方，太子殿下有聖君之姿！”
就連老丞相李斯，都特意進宮麵見嬴政，躬身道：
“陛下，太子殿下已真正通曉帝王之術，慮事周全，恩威並施，大秦後繼有人了！”
唯有中車府令趙高，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給嬴政研墨的手猛地一抖，墨汁濺在了禦案上。
他慌忙跪下請罪，心裡卻翻湧著驚濤駭浪與刺骨的恨意。
他本以為扶蘇隻是個心慈手軟的軟柿子，隨便設個圈套就能扳倒，可沒想到，不過月餘時間，這個曾經優柔寡斷的太子，竟然能拿出如此周全的方略，還得了陛下這般毫無保留的認可。
他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而太子府裡，扶蘇拿著硃批的奏疏，已經開始部署執行。
能言善辯的謁者、精通農耕的農官，已經選定，帶著種子、農具、秦律文字，三日後便啟程，從琅琊港渡海前往東瀛。
扶蘇站在府中的高台上，望著東方的大海，眼裡再也沒有了半分迷茫，隻剩下了堅定。
他終於懂了，父皇從來不需要他變成第二個殺伐果斷的自己，父皇需要的，是一個能守住江山、能給大秦帶來永世安定的君主。
而他，正在一步步成為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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