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東瀛急報至
鹹陽宮的晨露還未散盡,太子府的書房裡,扶蘇剛落下最後一筆,在處置糧賦貪腐案的卷宗上批了終審判決。
趙鹹、李平二人私扣官糧、構陷儲君,按律腰斬,家產抄沒,家人流放三千裡;
雲陽官倉失察的官吏,盡數革職查辦;關中各郡的糧庫,由治粟內史府牽頭,十日內完成全麵核驗,杜絕此類貪腐再發。
判決一出,朝堂上下一片震動。
誰也沒想到,素來仁厚的太子,處置起貪腐來竟如此果決,既沒有牽連無辜,也沒有放過一個首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就連李斯都在朝會上當眾拱手,盛讚太子殿下 “明法度、正吏治,有明君之風”。
唯有趙高,在朝會上低著頭,掩去眼底的陰鷙。
散朝後他第一時間就去了嬴政的寢宮,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說自己失察失管,竟讓族中子弟做出這等貪贓枉法的事,懇請陛下治罪。
靠在錦墊上的嬴政,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治罪,也沒安撫,隻輕飄飄一句:
“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就不是失察這麼簡單了。”
一句話,讓趙高後背瞬間爬滿冷汗,磕頭謝恩退出寢宮時,兩條腿都在打顫。
他心裡清楚,嬴政這是敲山震虎,陛下什麼都知道,隻是暫時還不想動他。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是發慌 —— 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就在趙高絞盡腦汁想著下一步棋時,一道急促的馬蹄聲,撕裂了鹹陽城的平靜。
“八百裡加急!東瀛三郡急報 ——!”
傳令兵騎著快馬,從琅琊港一路狂奔,闖過鹹陽城門,沿著馳道直奔皇宮,嘶啞的喊聲穿透了宮牆,驚得殿內的內侍紛紛側目。
按照嬴政新定的規矩,所有奏疏先報太子府,再呈禦覽。
這封沾著海風與血跡的急報,第一時間就被送到了扶蘇的書房。
扶蘇親手拆開火漆封口,展開竹簡,隻看了幾行,臉色就瞬間沉了下來。
奏疏是東瀛三郡守將蒙誠親筆所寫,蒙誠是蒙恬的族侄,當年隨大軍東征平叛,之後便留在東瀛鎮守,素來沉穩持重,若非局勢徹底失控,絕不會用八百裡加急往鹹陽送急報。
竹簡上寫得明明白白:當年東征平定趙海叛亂後,朝廷從中原遷徙了三萬秦民,前往東瀛三郡屯墾戍邊。
秦民從中原帶去了鐵器農具、耕牛種子和先進的農耕技術,不過兩年時間,就在島上開墾出了數十萬畝良田,日子過得安穩富足。
可這份富足,卻引來了當地倭人土著殘存部落的覬覦。
起初隻是小偷小摸,潛入秦民村落偷糧食、偷鐵器,被抓住後,守將念著他們未開化,隻是訓誡一番便放了。
可沒想到,土著部落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幾個大的部落暗中聯合起來,開始大規模劫掠秦民村落。
就在半個月前,最大的熊野部落帶著上千土著,夜襲了沿海的秦民村落,燒毀了數百畝農田,搶走了所有的糧食和鐵器,還殺了十三個手無寸鐵的秦民,傷了數十人。
秦民們忍無可忍,自發組織起來反抗,又和土著部落爆發了數次衝突,雙方死傷越來越多。
如今東瀛島上的七個土著大部落已經歃血為盟,揚言要把所有秦民都趕下海,奪回 “他們的土地”,全島的局勢已經瀕臨失控。
蒙誠在奏疏裡寫得懇切:
他手裡隻有一萬駐軍,分散在三郡各個據點,若是貿然出兵鎮壓,怕是會激起全島土著的叛亂,到時候局麵更難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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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按兵不動,秦民的性命財產得不到保障,日後土著隻會得寸進尺,秦民在東瀛再也站不住腳。
萬般無奈之下,隻能急報朝廷,請陛下與太子定奪,到底是派兵鎮壓,還是遣使議和。
竹簡被扶蘇攥得微微發顫,指節都泛了白。
他沒想到,父皇當年親定、大軍血戰打下來的東瀛三郡,如今竟出了這麼大的亂子。
那些遷徙過去的秦民,都是奉了朝廷的詔令,背井離鄉去屯墾戍邊,如今卻被土著劫掠殺害,他這個監國太子,絕不能坐視不理。
可到底該戰,還是該和?
扶蘇把府中的核心幕僚全都召集了過來,將急報傳閱下去,一時間,書房裡吵成了一團。
以王信為首的武將派,猛地一拍桌案,殺氣騰騰:
“殿下!這些蠻夷就是喂不飽的白眼狼!給他們臉了!秦民奉朝廷詔令屯墾,他們竟敢劫掠殺人,必須強硬鎮壓!臣請命,領三萬水師東征,把挑事的熊野部落連根拔起,殺一儆百!看哪個部落還敢作亂!”
“不可!” 話音剛落,以博士淳於越為首的文臣派立刻出聲反對,
“殿下,東瀛遠在海外,路途遙遠,風浪難測,若是大舉出兵,耗費錢糧無數,百姓也要跟著受苦。
這些土著蠻夷,不過是不懂王化,貪圖小利罷了。不如遣使議和,許他們一些好處,再定下規矩,化解矛盾,避免更大的戰亂,這纔是仁君之道啊!”
“議和?!”
王信當場就怒了,
“秦民的血都白流了?今天議和給了好處,明天他們就敢再殺過來!到時候死的秦民隻會更多!殿下,對蠻夷仁厚,就是對自己的百姓殘忍!”
兩派吵得麵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
扶蘇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心裡左右為難。
他心疼那些慘死的秦民,也懂王信說的道理,一味退讓隻會讓土著得寸進尺;
可他也怕,貿然出兵鎮壓,會引發全島的叛亂,到時候戰火一起,會死更多的人,不僅秦民保不住,連父皇打下來的東瀛三郡,都可能徹底丟掉。
思來想去,他始終拿不定主意。最終,他合上奏疏,站起身來:
“都別爭了,我進宮去見父皇,聽聽陛下的聖意。”
嬴政的寢宮裡,燃著淡淡的安神香,老帝王靠在錦墊上,精神看著還算不錯。
見扶蘇拿著急報進來,他也沒意外,隻是擡了擡手,示意他把奏疏呈上來。
扶蘇躬身把急報遞過去,站在一旁,把府中兩派的爭論,還有自己的兩難,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嬴政慢悠悠地看完了竹簡,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既沒有動怒,也沒有著急下決斷。他放下竹簡,擡眼看向扶蘇,問出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扶蘇的心上:
“朕問你,你是想解決這一次的衝突,還是想讓東瀛三郡,永世安定?”
扶蘇猛地一愣,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龍椅上的父親,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平息這次的衝突,怎麼安撫秦民,怎麼不讓戰亂擴大,卻從來沒想過,如何讓東瀛三郡,從根源上安定下來,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劫掠與衝突。
看著扶蘇怔愣的樣子,嬴政緩緩閉上眼,指尖輕輕敲著案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寢宮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聲,還有扶蘇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他知道,父皇這是又給他上了一課,這道題的答案,要他自己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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