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任務
密室裡浸著的陰冷。
粗糙的青石壁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頭頂,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每一筆都入石三分,像是要把那些早已消散在時光裡的人,死死釘在這方不為人知的天地間。
七星燈的火光在兩人身側搖曳,橙紅色的光舔舐著冰冷的石壁,把嬴政和顧懷安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斑駁的刻痕上,與那些名字疊在一起。
空氣裡混著燈油燃燒的微焦、陳年石屑的土腥,還有一種沉得化不開的、跨越了數十年光陰的悲慼,壓得人胸口發悶。
顧懷安的目光落在石壁上 “王離” 兩個字上,耳邊不受控地響起嬴政先前說過的那些話。
王離這個人,總是笑。
軍帳裡眾將議論戰事,說他身為主將次次身先士卒太過冒險,他笑著擺手,隻說自己命硬;
陣前兩軍對壘,敵軍箭雨如蝗,他策馬沖在最前麵,回頭望向嬴政車駕時,臉上也帶著笑;
就連三歲那年,跌跌撞撞撲到他腳邊,奶聲奶氣喊出 “始皇帝” 三個字時,也是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笑得一臉坦蕩。
被人問為什麼不要命,他也是笑著回答。
被箭射穿胸膛,轉過身來時,他笑著看嬴政。
現在,手垂落的時候,他還在笑。
這個人,到底在笑什麼?
顧懷安指尖微微發顫,他想不通。
他見過生死,卻從沒見過有人能迎著死亡,笑得這樣從容。
他沒來得及深想,身側嬴政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蒼老的嗓音在空曠的密室裡盪開,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鬱。
“朕抱著他,坐在那山坡上。”
顧懷安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那個血色殘陽的午後。
他彷彿能看見,戰後的黃土坡上,斷箭插滿了焦黑的土地,破碎的戰旗倒在血泊裡,風卷著沙塵和血腥氣刮過,吹得嬴政的玄色龍袍獵獵作響。
帝王坐在滿地狼藉裡,懷裡抱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將軍,那支穿胸而過的箭桿還豎在那裡,隨著王離漸弱的呼吸微微晃動。
“他的手從朕胳膊上滑下去,一點一點,最後垂在地上。”
嬴政的聲音頓了頓,顧懷安側過頭,看見他枯瘦的手指懸在石壁上,像是在復刻當年那個緩慢的、無力的下墜,“朕低頭看他。他臉上全是血,額前的碎發被血粘住,糊住了眼睛,可那嘴角,還彎著。”
“還在笑。”
這四個字說得極輕,卻像一塊巨石,砸在顧懷安心上。
嬴政的聲音停了下來。密室裡隻剩下燈花劈啪爆裂的聲響,一下,又一下。顧懷安看見他的手指,終於落在了石壁上 “王離” 兩個字上,指腹帶著常年握刻刀、執劍留下的厚繭,輕輕拂過那深刻的筆畫,把嵌在石縫裡的陳年灰塵一點點掃去,動作輕得像當年拂去少年將軍臉上未乾的血汙。
“朕想,他笑什麼?”
“有什麼好笑的?”
“他都死了,還笑什麼?”
一句句反問,從嬴政口中說出來,沒有憤怒,沒有怨懟,隻有一種跨越了數十年的、沉甸甸的困惑。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人的死,見過六國貴族臨死前的怨毒,見過沙場士兵瀕死的不甘,見過罪臣伏法前的恐懼,卻唯獨沒見過。
有人能在死的時候,笑得這樣安心。
“朕想不通。”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渾濁的眼底翻湧著細碎的光,“後來朕想了很久,在他的墓前坐了一夜,纔想明白。”
顧懷安瞬間屏住了呼吸,連胸口的起伏都放輕了。
想明白什麼?
“他在笑,是因為他完成了任務。”
嬴政轉過頭,看向顧懷安,那雙曾掃平六國、震懾天下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無人能懂的悲慟。
“他的任務,就是保護朕。他做到了。用他的命換朕的命,他做到了。”
“所以他笑。”
“笑著死。”
顧懷安站在原地,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從心口猛地湧上來,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來自兩千年後,知道史書上寥寥幾筆的 “王離,王翦之孫,王賁之子”。
知道秦末亂世裡他的結局,卻從不知道,在另一段不為人知的時光裡,這個二十四歲的將門之子。
把 “保護始皇帝” 當成了自己一生的執念,甚至願意用性命去兌現。
完成了任務,所以笑。
笑著死。
這是什麼樣的人?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二十四歲,在他來的那個後世,還是剛走出校園、對未來滿懷憧憬的年紀,可王離已經在沙場上,用自己的死,換了他想守護的人的生。
嬴政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比先前更輕,像是怕驚擾了石壁裡沉睡的人。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