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朕不信
“後來,朕讓人把他的屍首帶回鹹陽。用最高的將禮厚葬,葬在他父親王賁的墓旁。”
他的指尖依舊停在那兩個字上,沒有移開。
“那是他該去的地方,是王氏將門的榮光。可朕覺得,還不夠。”
顧懷安的目光,順著他的指尖,落到了 “王離” 二字旁邊的那行小字上。
那行字他進來時就看過,看過很多遍,筆畫工整,是嬴政的親筆。
可直到此刻,他才聽見那個蒼老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把那些刻在石上的話,念進了這寂靜的空氣裡。
“將門之子,來自後世,為朕擋箭而亡。”
唸到這裡,嬴政的聲音頓住了。
顧懷安清晰地看見,他的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密室裡的燈火又晃了一下,映得他鬢邊的白髮泛著冷光。
良久,他纔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燈花的爆裂聲蓋過去。
“他說後世有人崇拜朕。”
顧懷安猛地愣住了。
後世有人崇拜朕?
王離說的?
他的思緒瞬間飛回到嬴政先前說過的話裡 —— 那個三歲的孩子,第一次見到他,就抱著他的腿,說自己來自兩千多年後,說教科書上,他是第一個皇帝。
教科書上寫他是第一個皇帝,那隻是冰冷的史實,是闆上釘釘的記載,不是崇拜。
可王離說的 “後世有人崇拜朕”,是什麼意思?
他想不明白,隻能屏住呼吸,聽嬴政繼續說下去。
“朕不信。”
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顧懷安耳邊炸響。
不信?
嬴政不信後世有人崇拜他?
顧懷安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想起自己從小到大讀過的史書,看過的典籍,聽過的故事。秦始皇,千古一帝,掃**,平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修長城,通馳道,築靈渠。
後世兩千多年,多少人奉他為千古帝王,多少人為他寫詩立傳,多少人為他爭論不休,多少人隔著千年的時光,對他心懷敬畏與崇拜。
可這個被後世無數人仰望的帝王,此刻站在這方密室裡,看著故人的名字,平靜地說 —— 朕不信。
“朕殺了那麼多人。”
嬴政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顧懷安聽出了那平穩之下,藏了一輩子的孤獨,“滅六國,伏屍百萬;焚書坑儒,嚴刑峻法;修長城,建皇陵,徵發民夫無數。
六國的餘孽恨朕入骨,天下的儒生罵朕桀紂,就連鄉野的百姓,也怕朕的苛法。”
他轉過頭,看向顧懷安,那雙眼睛裡,是顧懷安從未見過的茫然。
“後世的人,怎麼會崇拜朕?”
“他們應該罵朕。”
“罵朕是暴君。”
“罵朕殺人不眨眼。”
“罵朕該下地獄。”
顧懷安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知道後世對秦始皇的評價,毀譽參半,爭論不休,有人罵他苛政猛於虎,有人贊他功過三皇五帝。
可他從來沒想過,這個殺伐一生、睥睨天下的帝王,內心深處,竟從不敢相信,後世會有人真心崇拜他。
他以為自己在後世的史書裡,隻會是一個麵目可憎的暴君。
“可朕信他。”
嬴政的聲音突然一轉,先前的茫然盡數散去,隻剩下不容置疑的篤定。那聲音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彈回來,在密室裡久久回蕩。
顧懷安猛地回過神,愣住了。
信他?
信王離?
“朕不信後世有人崇拜朕。” 嬴政重複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石壁上的名字,溫柔得不像話,“可朕信他。”
“他說的話,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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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安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信虛無縹緲的後世,不信那些他從未見過、從未聽過的評說,可他信那個從後世來的人。
他突然懂了。
那些前赴後繼從兩千年後來的人,一個一個,叫著他 “始皇帝”,一個一個,為他赴死,為他燃盡自己的性命。他不信隔著千年時光的後世,可他信這些活生生站在他麵前,用性命待他的人。
每一個,他都信。
“旁邊的小字,是朕刻的。” 嬴政的指尖,落在了那行字的末尾,“刻了三個字:朕信他。”
顧懷安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目光死死盯住那行小字的結尾。
是的。
在那行記錄生平的小字最後,有三個字,刻得比所有字都深,筆畫邊緣甚至有反覆鐫刻的痕跡,顯然是後來無數個日夜裡,這位帝王又回到這方密室,拿著刻刀,一筆一筆,把這三個字,死死釘進了石頭裡。
朕信他。
三個字,鐵畫銀鉤,力透石背。
前麵的字,是史官的陳述,是冰冷的記錄,是給時光的交代。
唯有這三個字,是心意。是這個孤高了一輩子的帝王,隔著數十年的生死,對那個笑著死去的少年,說的最鄭重的一句回應。
朕信你。
顧懷安看著那三個字,喉嚨突然一陣發緊。像是有滾燙的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連呼吸都帶著疼。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他油盡燈枯地跪在嬴政的寢宮裡,渾身是傷,氣息奄奄,隻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叫了一聲 “始皇帝”。
那個被無數人刺殺、被無數人背叛的帝王,沒有叫侍衛把他這個來路不明的人拖出去斬了,隻是看著他,問他,你也來自後世?
沒有質疑,沒有盤問,就那麼信了他。
他以前不明白為什麼。
現在他全懂了。
是因為趙無恤,是因為王離,是因為烏氏倮,是因為李由,是因為徐福。
是因為這些前赴後繼的人,用自己的性命,在他和嬴政之間,鋪了一條跨越兩千年的信任之路。
他們從後世來,叫他始皇帝,為他死。
嬴政信他們。
所以,他也信自己。
信每一個從後世來的人,信每一個叫他 “始皇帝” 的人。
顧懷安站在那裡,看著那三個字,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使勁仰了仰頭,咬著牙,把湧上來的淚意憋了回去。可喉嚨裡的堵塞感越來越重,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張了張嘴,想對嬴政說些什麼,想告訴他,王離說的是真的,後世真的有無數人崇拜他,記得他,敬他為千古一帝。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能站在那裡,看著石壁上的名字,看著那行小字,看著那三個刻得入木三分的字 ——
朕信他。
嬴政站在他身側,沒有再說話。
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個名字,像是透過這兩個字,又看見了那個策馬沖在陣前,回頭對他笑的少年將軍。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密室裡安靜到了極緻,隻有身側的七星燈,還在劈啪作響。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又像有人隔著兩千年的時光,輕輕叩響了這方密室的門。
顧懷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燈芯又劈啪爆了好幾聲燈花,久到他的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站立開始發軟發麻。
然後,他聽見嬴政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很輕,很輕。
輕得像一陣風,拂過石壁上的名字,像是在對那個二十四歲就長眠地下的少年,親口再說一遍。
“朕信你。”
顧懷安猛地閉上眼睛。
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碎成一小片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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