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將門虎子
嬴政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慢，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他長大後，成了軍中第一猛將。”
顧懷安聽著，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畫麵。
一個少年，慢慢長大，長成一個青年。他披上鎧甲，拿起刀劍，上了戰場。
王翦的孫子，王賁的兒子。
將門之後，虎子龍孫。
天生就該打仗的。
“每次打仗，他都沖在最前麵。”
嬴政的聲音繼續響著。
“攻城的時候，他第一個爬上城牆。衝鋒的時候，他第一個衝進敵陣。撤退的時候，他最後一個走。”
“別人怕死，他不怕。”
“別人躲著刀箭，他迎著刀箭。”
“身上的傷，一道一道，舊傷沒好，新傷又添。可他不在乎。”
顧懷安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將門虎子。
果然是將門虎子。
可他為什麼這麼不要命？
他不知道。
他隻聽見嬴政繼續說：
“有人問他：你為什麼每次打仗都沖在最前麵？你不要命了？”
嬴政頓了頓。
顧懷安屏住呼吸。
“他笑了。”
顧懷安愣住了。
笑了？
被問到為什麼不要命，他笑了？
“他笑著說：我死不了。”
我死不了？
他憑什麼這麼說？
戰場上刀箭無眼，誰能說自己死不了？
除非——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不會死在戰場上。
他知道自己會死在別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會為某個人死。
他知道。
嬴政的聲音繼續響著，還是那麼平靜。
“別人問他：你怎麼知道你死不了？”
“他說：我還有任務。”
顧懷安心裡一緊。
任務。
什麼任務？
“任務沒完成之前，我不會死。”嬴政說，“他是這麼說的。”
顧懷安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腦子裡開始轉。
任務。
他的任務是什麼？
他不知道。
可他隱隱約約覺得，那個任務，和眼前這個老人有關。
和“始皇帝”這三個字有關。
嬴政的聲音又響起來，很輕。
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他的任務是：保護始皇帝。”
顧懷安愣住了。
保護始皇帝。
這就是他的任務。
從三歲那年，第一次見嬴政，叫出那三個字開始。
他的任務，就是保護這個老人。
所以他拚命打仗，拚命立功，拚命往高處爬。
不是為了封侯拜相。
不是為了光宗耀祖。
是為了離這個老人近一點。
再近一點。
近到能保護他。
近到能為他去死。
顧懷安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名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王離。
王翦的孫子，王賁的兒子。
將門之後，虎子龍孫。
可他這輩子，隻有一個任務。
保護始皇帝。
嬴政的聲音繼續響著。
“他做到了。”
顧懷安心頭一震。
做到了？
怎麼做到的？
“那一戰，敵軍潰敗，卻有冷箭從暗處射來。”
嬴政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可顧懷安聽見了，那平靜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朕站在高處，看著下麵。勝負已定，朕正要下去。”
“那支箭，不知道從哪裡射來的。”
“太快了。”
“快到朕來不及躲。”
“快到侍衛來不及擋。”
顧懷安屏住呼吸。
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
“然後，他撲過來了。”
嬴政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他離朕最近。”
“朕看見他衝過來，看見他張開雙臂，看見他擋在朕前麵。”
“那支箭，射中了他。”
顧懷安閉上眼睛。
眼前彷彿出現了那個畫麵。
戰場上，勝負已定，嬴政站在高處。
突然，一支冷箭飛來。
太快了，來不及躲。
然後，一個人衝過來，張開雙臂，擋在前麵。
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血噴出來。
灑在嬴政臉上。
灑在地上。
灑在那片剛剛打贏的戰場上。
“朕抱住他。”嬴政的聲音繼續響著，還是那麼平靜，“他躺在朕懷裡，渾身是血，可他的眼睛，還亮著。”
“他看見朕，笑了。”
顧懷安愣住了。
笑了？
被箭射穿了胸膛，還笑？
“他說：始皇帝……”
嬴政的聲音頓了一下。
顧懷安看見他的喉結動了動。
“臣來自後世……臣想……讓您多活幾年……”
顧懷安腦子裡轟的一聲。
來自後世。
讓您多活幾年。
這就是他的任務。
這就是他來這一趟的目的。
不是為了建功立業。
不是為了封侯拜將。
隻是為了——
讓這個老人，多活幾年。
“他的手垂落時，還在笑。”嬴政說，“笑著死的。”
顧懷安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笑著死的。
被箭射穿了胸膛，笑著死的。
因為他完成了任務。
他保護了始皇帝。
他讓那個老人，多活了幾年。
嬴政的聲音又響起來。
這一次，更輕了。
輕得像是在嘆息：
“他才二十四歲。”
兩個從後世來的人。
兩個叫過“始皇帝”的人。
兩個為這個老人死的人。
一個十七歲。
一個二十四歲。
一個不知道什麼是後世，卻為後世而死。
一個知道什麼是後世，也知道自己會死，還是來了，還是死了。
他隻是站在那兒，陪著這個老人，看著那個名字。
那個三歲咿咿呀呀叫他“始皇帝”的人。
那個說“教科書上寫的”的人。
那個說“我死不了，我還有任務”的人。
那個任務就是“保護始皇帝”的人。
那個衝過來擋箭的人。
那個躺在他懷裡，笑著說“臣來自後世，臣想讓你多活幾年”的人。
那個笑著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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