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鹹陽的天空
顧懷安在那間偏房裡躺了一整天。
不是想躺,是起不來。頭還是暈,渾身酸軟,像是被誰揍了一頓。可他知道,這不是摔的,是嚇的。
穿越第一天就得知自己站在歷史懸崖邊上——換誰都腿軟。
他盯著頭頂那根斑駁的木樑,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宿舍裡的電腦,一會兒想起還沒寫完的論文,一會兒又想起那幾個宦官說的話:
“陛下又暈過去了。”
“太醫都進去了三撥。”
“這次……懸。”
懸。
這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百八十圈,每轉一圈,心就往下沉一分。
第二天早上,他終於爬起來了。
不是想動,是餓得受不了。原身的記憶告訴他,宮裡每天早晚會發兩次吃食,去晚了就沒了。他再不餓死,也得餓死。
顧懷安推開門,外麵灰濛濛的,天還沒亮透。他順著記憶裡的路,摸到膳房,領了兩個黑乎乎的窩頭和一碗稀粥,蹲在牆角狼吞虎嚥地吃完。
吃完之後,他沒回去。
他就蹲在那個牆角,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鹹陽宮的天,和他見過的任何地方的天都不一樣。
不是藍的,是灰的。
那種灰,不是雲遮住太陽的那種灰,是一種滲進骨子裡的灰。像是這片天空從來就沒藍過,像是這裡的人從來就沒見過太陽。
顧懷安蹲在那兒,開始回憶。
這是他的專業——歷史係研究生,研究方向秦末農民起義。關於秦朝末年的事,他寫過不下十篇論文,查過不下百本資料。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駕崩。
公元前209年,陳勝吳廣起義。
公元前207年,秦朝滅亡。
掐指一算,從他站的這個時間點開始算——
兩年。
兩年後,這個煌煌大秦,這個橫掃**的帝國,就會土崩瓦解。
顧懷安的手又開始抖。
他使勁攥了攥拳頭,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手不聽使喚。
兩年。
七百三十天。
然後呢?
然後項羽會打進來,劉邦會打進來,各路諸侯會打進來。鹹陽城會被燒,阿房宮會被燒,宮裡的人會死的死、跑的跑、被抓的被抓。
他一個九品小官,無權無勢,無親無故,能活下來嗎?
顧懷安把臉埋進膝蓋裡,使勁想了很久。
結論是:不能。
絕對不可能。
史書上寫得很清楚:項羽入鹹陽,殺秦王子嬰,屠鹹陽城,燒阿房宮,火三月不滅。
屠城。
什麼叫屠城?
就是不分貴賤,不分老幼,見人就殺。
他一個九品小官,在這種屠城麵前,和一隻螞蟻沒有區別。
顧懷安擡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怎麼辦?
跑?
他腦子裡冒出第一個念頭。
可往哪兒跑?
秦朝的戶籍製度嚴得要命,沒有路引寸步難行。原身的記憶裡,他連鹹陽城都沒出去過幾次,外麵的世界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再說他能跑哪兒去?六國剛滅沒幾年,到處都是仇視秦人的百姓。他這張臉一看就是中原人,口音一聽就是關中腔,跑出去分分鐘被人認出來,分分鐘被人砍了。
跑不掉。
那就不跑?
不跑也是死。
顧懷安又把臉埋進膝蓋裡。
蹲了很久,他又擡起頭。
抱大腿?
這是他想到的第二個念頭。
抱誰的大腿?
朝堂上那些人,他一個個想過去。
扶蘇?
秦始皇的長子,未來的皇帝……不對,歷史上他沒當上皇帝。史書上說他仁厚愛民,在上郡監軍,和蒙恬在一起。如果他能繼位,秦朝說不定還能多撐幾年。
可問題是——他不在鹹陽。
他在上郡,離鹹陽幾百裡地。顧懷安一個九品小官,憑什麼去見扶蘇?就算見到了,扶蘇憑什麼信他?難道跑過去說“公子,您父親快死了,您趕緊回來,不然您弟弟和趙高要搞事”?
這他媽不是找死嗎?
而且史書上寫得很清楚:扶蘇接到偽造的遺詔,二話不說就自殺了。
自殺了。
這種性格,就算抱上大腿,大腿自己都要死,他能怎麼辦?
扶蘇,不行。
顧懷安繼續想。
胡亥?
秦始皇的小兒子,歷史上秦二世。可那是個什麼玩意兒?史書上寫他“詐為丞相斯書,賜扶蘇死”,然後繼位,然後被趙高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被逼自殺。
草包一個。
抱這種人的大腿,能活幾天?
胡亥,不行。
趙高?
顧懷安一想到這個名字,後背就發涼。
那個笑裡藏刀的中年宦官,昨天還來看過他,笑容溫和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史書上寫他“指鹿為馬”,寫他獨攬大權,寫他殺了扶蘇,殺了蒙恬,殺了李斯,最後殺了胡亥。
這種人,吃人不吐骨頭。
抱他的大腿?怕是還沒抱上,就被他吃了。
趙高,不行。
李斯?
當朝丞相,位高權重。可史書上寫他後來和趙高同流合汙,一起篡改遺詔,一起害死扶蘇,最後被趙高弄死。
這種人,晚節不保。現在看著風光,再過兩年就身死族滅。
抱他的大腿,等於抱著一顆定時炸彈。
李斯,也不行。
顧懷安一個一個想過去,想了一個多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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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從丞相到將軍,從皇子到宦官,想了個遍。
沒有一個能抱的。
不是快死的,就是會害死他的,要麼就是根本見不著的。
顧懷安仰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可陽光透不過那層灰,照在身上的隻有一點點暖意,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布。
他突然想起一句詩:
“秦時明月漢時關。”
那是唐朝人寫的。唐朝離秦朝,隔了將近一千年。唐朝人看秦朝,就像他現在看周朝一樣,是歷史。
可他站在這兒。
站在秦朝。
站在鹹陽宮裡。
站在一個兩年後就要滅亡的帝國的心臟裡。
他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倒黴,穿到誰身上不好,穿到這種地方。
可他笑不出來。
因為他想起來一件事——
他不僅站在秦朝,他還站在歷史的轉折點上。
秦始皇死了,秦朝亡了,楚漢相爭,劉邦建國。
然後呢?
然後是文景之治,是漢武帝北擊匈奴,是大漢四百年的江山。
再然後呢?
然後是三國兩晉南北朝,是隋唐盛世,是宋元明清。
再再然後呢?
是兩千年後的那個世界。
有汽車,有飛機,有手機,有網際網路。
有他寫了一半的論文,有他宿舍裡那台還亮著的電腦,有他還沒來得及談的戀愛。
那些東西,那些他習以為常的東西,都建立在這條歷史鏈條上。
如果這條鏈條斷了呢?
如果他做點什麼,改變了歷史呢?
顧懷安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光想著怎麼活下去,卻忘了——他來自兩千年後。
他知道歷史。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知道誰能活,誰會死,誰能贏,誰會輸。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做點什麼?
顧懷安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牆。
做點什麼?
做什麼?
救秦始皇?
讓他多活幾年?
如果秦始皇多活幾年,扶蘇就不會死,胡亥就不會繼位,趙高就不會掌權,秦朝就不會亡得那麼快?
甚至——秦朝就不會亡?
那歷史不就變了嗎?
那他來自的那個世界,還會存在嗎?
顧懷安又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隻是一個研究生,不是物理學家,不懂什麼平行宇宙、時間悖論。
他隻知道,他不想死。
他不想兩年後被人屠城殺死。
他不想眼睜睜看著這個帝國崩塌,然後自己被埋在廢墟裡。
他得做點什麼。
可做什麼呢?
顧懷安擡起頭,又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太陽又升高了一點,可天色還是那樣,灰濛濛的,壓得很低。
像他此刻的心情。
又灰,又重,又看不見頭。
他蹲回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裡。
不知道蹲了多久,遠處傳來腳步聲。
他沒擡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他麵前。
“顧安?”
一個聲音響起來。
顧懷安擡起頭。
是個中年宦官,穿著深色衣裳,麵容白凈,嘴角帶著溫和的笑。
他蹲在那兒,逆著光,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和那個笑容。
溫和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笑容。
“你怎麼蹲在這兒?”那宦官問,“頭還疼?”
顧懷安搖搖頭,站起來。
“好多了,多謝關心。”
那宦官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走了。
顧懷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
陽光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照在他身上,一點暖意都沒有。
他突然想起那個人的名字——
他姓趙。
在陛下身邊當差。
叫趙高。
顧懷安慢慢蹲回去,又把臉埋進膝蓋裡。
頭頂的天,還是灰濛濛的。
像他此刻的心情。
像這座鹹陽宮。
像這個兩年後就要滅亡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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