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高
趙高。
這個名字,他在史書裡讀過不下百遍。
《史記·李斯列傳》裡寫:趙高者,諸趙疏遠屬也。秦王聞高強力,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
《史記·蒙恬列傳》裡寫:趙高昆弟數人,皆生隱宮,其母被刑戮,世世卑賤。
《史記·秦始皇本紀》裡寫:高恐為所殺,乃私告胡亥曰:“上崩,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
史書上說他“強力”,說他“通於獄法”,說他“世世卑賤”。
可最重要的是——
是他,毀了大秦。
顧懷安蹲在那兒,手心裡全是冷汗。
剛才那個笑容,溫和得像是鄰家大叔。可那雙眼睛,笑著的時候,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他見過這種笑。
在電視上,在電影裡,在那些演壞人的演員臉上。
可那不是真的。
這是真的。
一個活生生的、會笑會走會說話的趙高。
一個將來會指鹿為馬、會獨攬大權、會殺死扶蘇蒙恬李斯、會逼死胡亥、最後自己也被殺的人。
就站在他麵前,笑著問他:“你怎麼蹲在這兒?頭還疼?”
顧懷安使勁攥了攥拳頭,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沒事的,他想,他隻是路過,隨口問一句。宮裡那麼多人,他怎麼可能盯上自己這個小官?自己算什麼?九品,打雜的,透明人,連名字都沒人記得住的那個顧安。
趙高怎麼可能盯上自己?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顧懷安這麼想著,心裡稍微安定了一點。
他站起來,腿還是有點麻,扶著牆站了一會兒。遠處又傳來腳步聲,他下意識擡頭,看見幾個人從甬道那頭走過來,都是穿著粗布衣裳的小吏,邊走邊說話。
“剛才那是趙府令吧?”
“是,我看見他往這邊走了。”
“他怎麼會來咱們這破地方?”
“誰知道,大人物的事兒,少打聽。”
幾個人從他身邊走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顧懷安聽著他們走遠,心裡又泛起嘀咕。
趙府令。
中車府令。
皇帝的近臣,掌管符璽,天天在陛下身邊伺候的人。
他來這破地方幹什麼?
這地方偏僻,住的都是底層小吏,連個像樣的院子都沒有。他來這兒,總不會是來散步的。
顧懷安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
他轉身往回走,打算回屋再躺一會兒。頭還是有點暈,估計是穿越後遺症,多休息幾天應該能好。
回到屋裡,他躺回榻上,盯著房梁。
房梁還是那根房梁,斑駁的木頭,有幾道裂縫,能看見裡麵黑乎乎的。他想,這屋子怕是建了有幾十年了,不知道住過多少人,死過多少人。
想著想著,他又想起趙高。
想起那個笑容。
溫和的,卻讓人後背發涼的笑容。
史書上說,趙高這個人,極會偽裝。他能在秦始皇麵前裝了幾十年的忠臣,能在胡亥麵前裝了幾十年的忠奴,能在李斯麵前裝了幾十年的盟友。
他一直裝到所有人都死了,才露出真麵目。
到那時候,已經沒人能治他了。
顧懷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還是那股黴味,他聞了三天,已經習慣了。
他想起史書上記載的趙高之死:
子嬰即位,患之,乃稱疾不聽事,與宦者韓談及其子謀殺高。高上謁,請病,因召入,令韓談刺殺之,夷其三族。
夷其三族。
那是三年後的事。
可現在,趙高活得好好的,笑容滿麵,春風得意。
而整個大秦的命運,正被他握在手裡。
顧懷安又翻了個身,仰麵躺著。
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趙高是什麼時候開始盯上扶蘇的?
史書上說,秦始皇病重時,趙高就開始謀劃。他和胡亥勾結,和李斯勾結,扣留了秦始皇給扶蘇的信,偽造了賜死扶蘇的遺詔。
那時候秦始皇還沒死。
也就是說——
現在?
現在趙高已經在謀劃了?
顧懷安猛地坐起來。
如果趙高現在已經在謀劃,那他來這破地方幹什麼?
他是來見誰的?
還是來盯誰的?
顧懷安坐了一會兒,又慢慢躺回去。
他想多了。
他一個九品小官,透明人,誰盯他?
趙高每天見的都是什麼人?丞相、將軍、皇子皇孫。他哪有功夫盯自己這個小蝦米?
不可能的。
顧懷安這麼想著,又安慰了自己一遍。
他閉上眼睛,打算睡一會兒。
可剛閉上眼,就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由遠及近,停在他門口。
有人敲門。
“顧安?”
是個陌生的聲音。
顧懷安坐起來:“在。”
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小宦官,看著也就十幾歲,眉清目秀的,穿一身灰色衣裳。
“顧大人,趙府令請您過去一趟。”
顧懷安心頭一跳。
趙府令?
趙高?
請他?
“請我?”他問,“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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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宦官搖搖頭:“小的不知道。趙府令隻說,請您過去一趟。”
顧懷安站起來,穿好鞋子,跟著小宦官往外走。
穿過那條長長的甬道,穿過幾道門,來到一個他從來沒來過的地方。這地方比他住的那片乾淨多了,牆是白的,地是平的,空氣裡也沒有那股黴味。
小宦官在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趙府令,顧大人來了。”
“進來。”
那個聲音,溫和的,帶著一點笑意。
小宦官推開門,側身讓開。
顧懷安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屋裡不大,擺設也簡單。一張案幾,幾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字。趙高坐在案幾後麵,正拿著什麼在看。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笑了。
“顧安來了,坐。”
顧懷安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趙高放下手裡的東西,看著他。
“頭還疼嗎?”
“好多了,多謝趙府令關心。”
“那就好。”趙高點點頭,“你這一摔,摔了三天,咱家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顧懷安扯了扯嘴角:“命大,醒了。”
趙高笑了,是那種溫和的笑,和上次一模一樣。
“醒了好,醒了就好。”他說,“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顧懷安搖頭:“沒了,父母早亡,就我一個。”
“那倒是清凈。”趙高點點頭,“在宮裡當差幾年了?”
顧懷安想了想,原身的記憶裡有這個:“三年了。”
“三年……”趙高沉吟了一下,“三年還是九品,委屈你了。”
顧懷安心頭一跳,趕緊說:“不委屈,下官才疏學淺,能有個差事就不錯了。”
趙高看著他,笑容不變。
“你倒是謙虛。”他說,“咱家看你,不像個粗人。讀過書?”
顧懷安點頭:“讀過幾年。”
“讀過什麼?”
“《詩》《書》,還有一點《秦律》。”
這倒不是假話。原身小時候確實讀過幾年書,認字,會算賬,所以才能在宮裡謀個管雜物的差事。
趙高點點頭:“不錯,識字就好。宮裡識字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他頓了頓,又問:“你聽說了嗎?陛下病了。”
顧懷安心頭一跳,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
“聽說了。”他低下頭,“下官……下官也為陛下憂心。”
趙高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憂心是應該的。”他說,“陛下是咱們大秦的天,天不能塌。”
顧懷安點頭:“趙府令說得是。”
趙高沒再說話,隻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顧懷安後背開始發毛。
然後,趙高笑了。
“行了,沒什麼事。就是叫你過來認認人。”他站起來,“以後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咱家。”
顧懷安趕緊站起來,拱手行禮:“多謝趙府令。”
趙高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著顧懷安。
“顧安,”他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在宮裡活得久。”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顧懷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他轉過身,慢慢往外走。
走出那間屋子,走出那道門,走回那條長長的甬道。
一路上,他總覺得身後有什麼人在看他。
可回頭,什麼都沒有。
隻有空蕩蕩的甬道,和牆上搖搖晃晃的火把。
回到自己那間偏房,他關上門,靠著門闆站了很久。
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想起趙高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在宮裡活得久。”
這是在誇他?
還是在警告他?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笑容溫和的中年宦官,問了他幾句話,打量了他幾眼,然後轉身走了。
走之前,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笑著的,溫和的,卻冷得像冰。
顧懷安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想起史書上那幾行字:
趙高者,世世卑賤。然內官之貴,莫與為比。高有大誌,陰與胡亥謀,欲立之。
欲立之。
現在,那個“欲立之”的人,已經盯上他了。
他算什麼?
一個九品小官,透明人,連名字都沒人記住的那個顧安。
為什麼會盯上他?
顧懷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得一萬個小心。
稍有不慎,就是死。
窗外,天已經暗下來了。
鹹陽宮的黑夜,黑得像一口鍋,扣在頭頂。
顧懷安坐在地上,看著那片黑暗,突然想起趙高的眼睛。
笑著的,溫和的,冷得像冰。
他打了個寒顫。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知道是誰在喊,也不知道在喊什麼。
隻是那個聲音,在黑暗裡飄著,飄了很久很久。
像是誰的哭聲。
又像是誰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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