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祖訓
第一天,顧懷安去的時候,嬴政正坐在榻上,麵前擺著一卷空白的竹簡。
筆擱在硯台上,墨是新研的。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捲竹簡,看了很久。顧懷安不知道他要寫什麼,隻是站在旁邊,不敢出聲。過了一會兒,嬴政拿起筆,蘸了墨,落筆。
寫了一筆,停下來,看著那筆字。然後,他把那捲竹簡推開,換了一卷新的。
顧懷安瞄了一眼那捲被推開的竹簡,上麵隻有一個字——凡
他不知道嬴政要寫什麼,隻知道他不滿意。不滿意那個“凡”字,不滿意那筆字,不滿意那捲竹簡。他換了新的,重新寫。
第二天,顧懷安又去了。嬴政還坐在那裡,麵前的竹簡換了好幾卷,散落在地上,有的寫了一兩個字,有的寫了半行,有的寫了一整行又被劃掉了。
他的眼睛紅紅的,熬了一夜。手在抖,筆尖在竹簡上顫著,墨汁滴下來,洇開一團黑。
“陛下。”顧懷安輕輕喊了一聲。
嬴政沒有抬頭,隻是“嗯”了一聲。
“歇歇吧。”
嬴政沒有說話。他放下那支筆,靠在靠枕上,閉著眼睛。顧懷安以為他要歇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睛,拿起筆,換了一卷新的竹簡,繼續寫。這一次,他沒有停,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很穩,和刻那些名字的時候一樣。
顧懷安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出現在竹簡上。
凡我大秦子孫,不得丟失一寸土地。
他寫完了第一行,沒有停,繼續寫。
西域,吐蕃,塞北,嶺南,東瀛——皆為秦土,永不可棄。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那捲竹簡,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竹簡拿起來,吹乾上麵的墨,卷好,用繩子捆上。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顧懷安站在那裡,看著那捲竹簡,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知道了,嬴政在寫什麼。祖訓。
嬴政抬起頭,看著他。“去,把他們都叫來。”
顧懷安愣了一下。他們?誰們?
“皇子,皇孫。所有的。”
顧懷安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人還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捲竹簡,看著窗外。窗戶關著,可那雪光透進來,映在他臉上,白得刺眼。
顧懷安把訊息傳出去,整個鹹陽宮都震動了。
陛下要召見所有皇子皇孫,從來沒見過的事。那些皇子,那些皇孫,從各自的府邸趕來,有的住得近,一會兒就到了。有的住得遠,趕了半天的路。
他們站在寢宮門口,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顧懷安站在門口,一個一個放進去。先進去的是扶蘇,然後是胡亥,然後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一個一個,走進去,跪在案幾前麵。最後,所有人都到齊了。
顧懷安數了數,二十三個人。二十三個皇子皇孫,跪在嬴政麵前,低著頭,不敢出聲。
嬴政坐在榻上,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捲竹簡,展開。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寢宮裡安靜極了,隻有那盞燈,劈啪響著。
“凡我大秦子孫。”他念道。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跪著的人,都低著頭,不敢動。
“不得丟失一寸土地。”
顧懷安站在角落裡,聽見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得丟失一寸土地。不是一城一池,不是一州一郡,是一寸土地。一寸都不能丟。
嬴政繼續念。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慢。
“西域,吐蕃,塞北,嶺南,東瀛——皆為秦土,永不可棄。”
唸完之後,他放下竹簡,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那些皇子,那些皇孫,跪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父親在說什麼,不知道那些地方在哪裡,不知道為什麼要守住那些地方。
他們隻是跪著,不敢動,不敢問,不敢說話。
扶蘇跪在最前麵,低著頭。顧懷安看見他的手,握緊了,指節泛白。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地方在哪裡,知道為什麼要守住它們,知道父親為什麼要寫這道祖訓。他是唯一知道的。
嬴政看著扶蘇,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扶蘇。”
扶蘇抬起頭。“兒臣在。”
“你記住了嗎?”
扶蘇看著嬴政,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裡,亮亮的。
他點了點頭。“兒臣記住了。”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靠在靠枕上,閉上眼睛。那捲竹簡,還握在他手裡,握得很緊。顧懷安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眼淚湧了出來。
他沒有擦,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捲竹簡,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祖訓。他寫了三天三夜,寫完之後,召見所有皇子皇孫,念給他們聽。
凡我大秦子孫,不得丟失一寸土地。西域,吐蕃,塞北,嶺南,東瀛——皆為秦土,永不可棄。
他閉上眼睛,靠在靠枕上。
那捲竹簡,還握在他手裡。他知道,那些人不會懂。
他們不知道那些地方在哪裡,不知道為什麼要守住它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寫這道祖訓。可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地方有多重要,知道那些人用命換來這些地方,知道後世子孫會為這些地方打很多仗。所以他寫下來了。
寫在這卷竹簡上,寫進這道祖訓裡,寫進大秦子孫的骨頭裡。
顧懷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捲竹簡,心裡默默地說:
陛下,您守住的,不隻是那些地方。您守住的,是後世子孫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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