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鹹陽
從塞北迴鹹陽的路,走了整整一個月。
來的時候是深秋,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
越往南走,天越冷,不是塞北那種乾冷,是鹹陽那種濕冷,鑽進骨頭裡,怎麼都暖不過來。
嬴政坐在馬車裡,裹著厚厚的裘衣,蓋著兩層毯子,抱著手爐,可他還是抖。
不是冷的抖,是身體在抖。從裡往外,止都止不住。
顧懷安坐在旁邊,看著那個老人。
他瘦了很多。從西域回來的時候,已經瘦了一圈。從塞北迴來,又瘦了一圈。那件裘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臉也瘦了,顴骨凸出來,兩頰凹下去,眼窩深深的,像兩個洞。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和以前一樣亮。
咳嗽也加重了。不是一陣一陣地咳,是一直咳,停不下來。有時候咳著咳著,臉就憋紫了,喘不上氣,顧懷安就趕緊給他拍背,喂水,喂葯。可那些葯,沒什麼用了。
太醫偷偷跟顧懷安說,陛下的肺已經不行了,加上寒氣入侵,加上操勞過度,加上年事已高——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
顧懷安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馬車走得很慢,一天隻能走幾十裡。嬴政不急,顧懷安也不急。
他們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走這條路,最後一次看這些山,最後一次回那座城。
走了很久,走到顧懷安以為永遠到不了的時候,鹹陽的城牆出現在視野裡。灰濛濛的,和走的時候一樣。
低低的雲,壓在上麵,像要塌下來。
嬴政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隻看了一眼,就放下簾子,閉上眼睛。顧懷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隻是坐在旁邊,陪著。
車隊進城的時候,天快黑了。街上沒什麼人,這麼冷的天,誰都不願意出來。
隻有那些賣炭的、賣柴的,縮在牆角,看著這支隊伍從街上走過。
和上次回來的時候一樣。
什麼都沒有變。可顧懷安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那個坐在馬車裡的人,變了。
回到鹹陽宮,嬴政躺了三天。三天裡,他沒有出過寢宮,沒有召見大臣,沒有批奏章。隻是躺著,喝葯,吃飯,睡覺。
太醫說,陛下的身體需要靜養,不能再折騰了。
顧懷安以為他終於肯歇了。
第四天,天還沒亮,那個年輕宦官來敲門。“顧大人,陛下召見。”
顧懷安趕到寢宮的時候,嬴政已經坐在榻上了。
麵前擺著案幾,案幾上堆滿了竹簡。他正在看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來了?”
顧懷安跪下:“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嬴政指了指旁邊的矮凳,“坐。”
顧懷安坐下。他看著那些竹簡,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那些竹簡,和以前一樣,堆得像小山一樣。批完一堆,又送來一堆。
永遠批不完。
“陛下,”他開口了,“您該歇歇。”
嬴政沒有抬頭,繼續看那些奏章。“歇過了。”
“您才歇了三天——”
“夠了。”嬴政打斷他,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很硬。
顧懷安沒有再說話。他知道,勸了也沒用。
這個老人,從塞北迴來,身體已經徹底垮了,可他還是不肯停。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
他還有太多事沒做完,他還有太多奏章沒批,他還有太多地方沒去。
接下來的日子,顧懷安每天都去寢宮。不是有事,是去看看。
看看那個老人今天怎麼樣,看看他有沒有咳得更厲害,看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喝葯。
可每次去,他都在批奏章。早上在批,下午在批,晚上也在批。
案幾上的竹簡,堆得像小山一樣。批完一堆,又送來一堆,永遠批不完。
有時候批著批著,就咳起來了。咳得停不下來,臉都憋紫了。
顧懷安趕緊把葯遞過去,把水遞過去,把那個老人扶住。他喝了葯,喝了水,繼續批。
顧懷安坐在旁邊,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他想起那些話,那些在密室裡聽到的話。朕沒時間了。
現在他知道了,真的沒時間了。
這個老人的時間,不多了。
有一天,顧懷安去的時候,嬴政正靠在靠枕上,閉著眼睛。
他以為他睡著了,輕輕走過去,想把那盞快滅的燈添點油。剛走到案幾前,就聽見那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沒睡。”
顧懷安嚇了一跳。“陛下——”
“在想事情。”嬴政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戶關著,可那雪光透進來,映在他臉上,白得刺眼。
“在想那些地方。”
顧懷安心裡一動。那些地方。
東邊,南邊,西邊,北邊。他都去了,都看了,都守住了。
可他還在想,還在想那些他沒去過的地方,那些他打不動的地方,那些他守不住的未來。
“陛下,”他開口了,“您該歇歇了。”
嬴政沒有看他,還是看著窗外。“歇了,就起不來了。”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見這句話,眼淚差點湧出來。
歇了,就起不來了。他知道。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歇了。
歇了,就真的起不來了。
所以他不敢歇,不能歇,不肯歇。他隻能撐著,撐著,撐著。撐到撐不住為止。
顧懷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那張蒼老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很沉,很重。
他坐在那裡,守著那個老人,守著那些奏章,守著那些他還沒做完的事。窗外,天又亮了。灰濛濛的光照進來,落在那張蒼老的臉上。
顧懷安坐在那裡,看著那張臉,心裡默默地說:
陛下,您的時間不多了。
可您放心,您做的那些事,後世子孫會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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