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夠
雪停了。
風還在吹，從北邊吹過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顧懷安扶著嬴政走下城樓，一步一步，很慢。那個老人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
站了太久，撐了太久，那根柺杖在雪地上戳出一個個深深的印子，像他這輩子走過的那些路。
顧懷安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他隻是扶著，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城樓下麵，蒙恬還站在那裡，鎧甲上落滿了雪，臉被風吹得通紅。他看見嬴政下來，跪下。“陛下。”
嬴政停下腳步，看著他。“起來吧。”
蒙恬站起來，站在那裡，看著嬴政。
兩個人對視著，一個九十二歲，一個不知道多少歲，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將軍。雪光映在他們臉上，白得發亮。
“臣送陛下。”蒙恬說。
嬴政搖了搖頭。
“不用。守著這裡。”
蒙恬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嬴政轉過身，慢慢走遠。
顧懷安扶著嬴政走回住處。那間屋子很小，是蒙恬讓人騰出來的，土坯牆，茅草頂，和鹹陽宮沒法比。
可裡麵燒著炭火，暖烘烘的。顧懷安扶著嬴政坐下，給他蓋好毯子，又把那盞燈撥亮了一點。
嬴政靠在靠枕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慢。
顧懷安坐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坐著。
過了很久，嬴政睜開眼睛，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不夠。”
顧懷安愣了一下。不夠？什麼不夠？他想起剛纔在城樓上，他說“陛下，已經夠了”。
嬴政沒有回答，他以為他預設了。不是，他沒有預設，他在想，想了很久，然後說——不夠。
“陛下。”顧懷安張了張嘴。
嬴政沒有看他，還是看著那盞燈。“朕知道後世會變成什麼樣子。”
顧懷安心裡一震。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徐福留給他的那捲書，他看了二十年。
他知道秦朝會亡，知道漢朝會來，知道三國兩晉南北朝，知道隋唐宋元明清，知道那些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的幾千年。他都知道。
“朕知道。”嬴政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很慢，“朕知道，朕死了之後，中原會亂。
六國舊貴族會反，那些被朕滅了的國家會一個一個跳出來。朕的大秦，也許保不住。”
顧懷安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知道自己會死，知道秦朝會亡，知道那些他用一輩子打下來的東西，也許保不住。
可他還是打了一輩子，守了一輩子，做了一輩子。
“可朕想——”嬴政的聲音頓了一下，顧懷安看見他的喉結動了動，“替你們多擋一點。”
替你們多擋一點。不是替大秦，不是替那些大臣，不是替那些將軍。
是替你們。替那些從後世來的人，替那些叫他“始皇帝”的人，替那些為他死的人。
多擋一點，擋那些風，擋那些雨，擋那些後世子孫要吃的苦。
他轉過頭，看著顧懷安。那雙眼睛，在燈光裡，亮亮的。
“你們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死。”
顧懷安坐在那裡，眼淚湧了出來。
他想起那麵牆，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九十七個從後世來的人。
趙無恤，十七歲。王離，二十四歲。烏氏倮，四十六歲。李由，三十一歲。徐福，出海。他們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死。
這個老人，看著他們來，看著他們死。看了八十多年。
“朕有時候想——”嬴政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你們別來了，朕自己打。”
顧懷安坐在那裡，眼淚流了一臉。他沒有擦，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亮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就沒了。
“陛下。”他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嬴政看著他。
“臣來了。臣不會走。臣陪著您。”
嬴政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放在顧懷安肩上。那隻手，枯瘦，卻有力。像一座山，穩穩的。
“好。”他說。
顧懷安坐在那裡，眼淚還在流，可他沒有擦。他隻是坐在那裡，讓那些眼淚流著，流到嘴角，鹹的。他想起那些話，那些在密室裡聽到的話。你們從不會害朕，隻想朕活得久一點。
可朕看著你們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死。朕有時候想——你們別來了，朕自己打。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那個老人已經閉上眼睛了，靠在靠枕上，呼吸很輕，很慢。睡著了。
他坐在那裡，守著他，守著這個老人，守著這片土地，守著那些他替他們擋的風雨。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一片一片，落在城牆上，落在那些士兵的肩上，落在北邊那片灰濛濛的草原上。
風從北邊吹過來，嗚咽著，像誰在哭。又像誰在說——夠了。
可他知道，不夠。對這個老人來說，永遠不夠。他還要擋，還要守，還要打。打到打不動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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