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塞北的雪
那天晚上，下起了雪。
顧懷安站在城樓的視窗，看著那些白色的碎片從天上飄下來，一片一片，落在城牆上，落在那些士兵的肩上，落在北邊那片灰濛濛的草原上。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雪。
鹹陽也下雪，可鹹陽的雪是小的，是細的，是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這裡的雪不一樣。大片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撕了一夜，還沒撕完。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肩膀上都落了一層白，久到手腳都凍麻了。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他轉過身。
嬴政披著一件厚厚的裘衣，慢慢走過來。顧懷安趕緊上前扶住他。“陛下，外麵冷，您——”
“朕來看看。”嬴政打斷他，走到視窗，站在那裡，看著外麵。顧懷安站在他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站著。
雪還在下。
風從北邊吹過來，把那些雪片捲起來，打著旋兒，落在城牆上，落在城樓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嬴政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肩上、頭上都落滿了雪。
顧懷安想上前替他拂掉，又不敢動。他隻是站在後麵，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白髮蒼蒼，和那些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頭髮。
他站在那裡，像這座城樓上的一座雕像，像這道牆的一部分，像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什麼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對這片雪說話，又像是在對這片土地說話。“這片土地，朕替你們守住了。”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見這句話，眼淚湧了出來。
他沒有擦，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
他想起那些地方，東邊那個島，南邊那片瘴癘之地，西邊那條路，北邊這道牆。
那些地方，他都去了，都看了，都守住了。用一輩子，用九十二年，用那些死去的人的命。
“陛下。”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已經夠了。”
嬴政沒有回頭，還是看著外麵。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看著那些看不見的敵人，看著那些他守了一輩子的地方。
“夠了？”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顧懷安，又像是在問自己。
“夠了。”顧懷安說。“東邊，南邊，西邊，北邊。您都去了，都守住了。沒有人比您做得更多了。”
嬴政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懷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久到那盞掛在城樓上的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兩個人臉上跳來跳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朕還想做更多。”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還想做更多。這個老人，九十二歲了，站在這道牆上，站在這片風雪裡，還在想那些他沒做完的事，那些他打不動的地方，那些他守不住的未來。
“陛下。”他說，“您做的，已經夠多了。後世子孫，會記住的。”
嬴政沒有回答。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外麵。
雪還在下，風還在吹，北邊那片草原，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還在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盞燈滅了，久到他的肩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顧懷安。那張蒼老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雪光裡，亮亮的。
“走吧。”他說。
顧懷安點了點頭，上前扶住他。兩個人，一老一少，慢慢走下城樓。
身後，雪還在下，風還在吹，那道牆還在那裡，守了一夜，又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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