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西域的風
趙佗南下的訊息傳回鹹陽時,已經是春天了。
雪化了,天還是灰濛濛的,可風裡已經有了一點暖意。
顧懷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從土裡鑽出來的草芽,愣了很久。他在想南邊。
五十萬人,去了那片瘴癘之地。
他們到了嗎?打了嗎?贏了嗎?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老人每天都要看南邊的地圖,每天都要問有沒有訊息,每天都要等。
等到的第一個訊息,是趙佗送回來的。
隻有八個字:“已至嶺南,紮營築寨。”
嬴政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封奏報放在案幾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隻是放在那裡。
顧懷安站在旁邊,看著那個老人,看著他放在案幾上的那封奏報,看著他望著窗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南邊,有東邊,還有西邊。還有很多地方,他還沒去。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鹹陽的夏天很短,一眨眼就過去了。
秋天的時候,嬴政的身體又好了一些。咳嗽少了,飯也吃得多了,偶爾還能在院子裡走幾圈。
太醫說,這是天氣好,等冬天來了,就難說了。
嬴政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顧懷安永遠記得那一天。
那天傍晚,他正在陪嬴政在院子裡散步。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個鹹陽宮都染成了金色。
嬴政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西邊的天,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朕要去西域。”
顧懷安愣住了。
去西域?那個地方,烏氏倮跑了八年,李由畫了地圖,嬴政在地圖上畫了圈。
可他從來沒有說過,要親自去。
“陛下——”他張了張嘴。
嬴政沒有看他,隻是看著西邊。
“那條路,朕還沒走過。”
第二天,訊息傳遍了整個鹹陽宮。
陛下要禦駕親征西域。這風燭殘年的老人,禦駕親征,去西域。
去那個戈壁荒漠、黃沙漫天的地方,去那個烏氏倮燒掉貨物、喊出最後一句話的地方,去那條烏氏倮用命換來的路。
群臣跪在寢宮門口,黑壓壓一片,從門口一直跪到甬道盡頭。
李斯跪在最前麵,額頭貼著地磚,聲音發顫。
“陛下!西域路途遙遠,風沙險惡,您的身體——”他說不下去了。
嬴政坐在榻上,看著門口那些人,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烏氏倮用命換來的路,朕要親自走一遍。”
顧懷安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烏氏倮用命換來的路。那個商人,那個跑了八年西域的人,那個被圍在戈壁灘上、點燃所有貨物的人,那個站在火光裡喊“始皇帝——路打通了”的人。
他用命換來了這條路。嬴政要去走一遍。替他去走一遍。
群臣還在跪著,還在勸,還在哭。嬴政沒有再看他們,隻是轉過頭,看著顧懷安。
“準備一下。三日後出發。”
顧懷安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能準備什麼,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不能撐住,不知道這條路要走多久。
他隻知道,他要去。和那個老人一起去,去走那條路,去替烏氏倮走完那條他沒走完的路。
三日後,天還沒亮,隊伍就出發了。
嬴政坐在馬車裡,穿著一件厚厚的裘衣,蓋著毯子,懷裡抱著一個手爐。顧懷安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的鹹陽城一點一點遠去。城牆,城門,護城河,然後是田野,村莊,山丘。
走了很久,顧懷安回頭看了一眼。
鹹陽城已經看不見了,隻有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他轉回頭,看著前方。前方是路,是看不見盡頭的路。路的盡頭,是西域,是那條烏氏倮用命換來的路。
走了一個月,到了隴西。又走了半個月,到了河西。
戈壁灘出現了,一望無際的黃沙,看不見一棵樹,看不見一根草。風很大,吹得馬車搖搖晃晃,吹得人睜不開眼。嬴政咳嗽得厲害,可他不肯停下來,每天都要問:“還有多遠?”
顧懷安說快了,他就點頭。顧懷安說不遠了,他也點頭。
他不在乎還有多遠,不在乎還要走多久,他隻是在走。走那條路,走烏氏倮走過的路,走那條用命換來的路。
走了兩個月,到了西域。那是一片荒涼的地方,戈壁,沙漠,雪山,綠洲。嬴政讓人停下車,他扶著顧懷安的手,慢慢走下來。
站在那片戈壁灘上,看著那一望無際的黃沙。
風很大,吹得他滿頭的白髮在風裡飄著,吹得他的衣裳獵獵作響。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對風說話。
“烏氏倮,朕來了。替你走完這條路。”
顧懷安站在他身後,聽見這句話,眼淚湧了出來。
風把那些淚吹乾了,又湧出來,又吹乾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的背影,看著那片戈壁灘,看著那條路。
那條烏氏倮用命換來的路。
那個老人,來走這條路了。九十二歲,來走這條路了。替烏氏倮走完這條路。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