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戈壁
車隊進入戈壁的第三天,風停了。
沒有風,反而比有風的時候更難受。
太陽懸在頭頂,白花花的,像一塊燒紅的鐵。沙子被曬得滾燙,踩上去能聽見嗤嗤的聲音,隔著鞋底都燙腳。
空氣是乾的,幹得像要裂開,呼吸進去,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顧懷安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往外看。一望無際的黃沙,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
沒有草,沒有樹,沒有鳥,沒有雲。
什麼都沒有。隻有沙,隻有天,隻有那條被車輪碾出來的、歪歪扭扭的路。
他已經不記得走了多少天了。
記不清了。隻記得每天都在走,從早走到晚,從太陽升起到太陽落下。
走了那麼久,周圍還是一樣的。還是那片黃沙,還是那片天,還是那條看不到頭的路。
身後傳來一陣咳嗽。很重,很急,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顧懷安放下簾子,轉過身。嬴政靠在車廂上,捂著嘴,彎著腰,咳得渾身都在抖。那張蒼老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乾裂,起了好幾層皮,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滲著血絲。
眼睛閉著,眉頭皺得很緊,像是在忍著什麼很大的痛苦。
顧懷安趕緊把水囊遞過去。“陛下,喝口水。”
嬴政擺了擺手,沒有接。咳嗽還沒停,一下一下,像是停不下來。
顧懷安跪在他麵前,不知道該做什麼。他隻是舉著那個水囊,舉著,舉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咳嗽終於停了。嬴政靠在車廂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像拉風箱一樣。臉上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紅得發紫,和那張蒼白的臉形成刺眼的對比。
顧懷安把水囊遞到他嘴邊。嬴政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後推開,閉上眼睛。顧懷安坐在旁邊,看著那個老人。
他的衣裳濕透了,不是汗,是冷汗。貼在身上,能看見裡麵瘦骨嶙峋的輪廓。他的頭髮全白了,在昏暗的車廂裡,白得刺眼。
車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沙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一下一下,像催眠曲。可顧懷安睡不著,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看著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看著他的眉頭皺起又鬆開,看著他的手——那隻枯瘦的手,搭在膝蓋上,青筋凸起,指節泛白。
他在忍著什麼。忍著疼,忍著累,忍著那場怎麼都停不下來的咳嗽。忍著,不說。
又過了幾天。顧懷安記不清了。隻記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每天都是一樣的。
太陽升起來,白花花的,烤著這片沙。太陽落下去,冷颼颼的,凍得人發抖。
嬴政的咳嗽越來越重了,從一天咳幾次,變成一陣一陣地咳,有時候咳得停不下來,臉都憋紫了。軍醫來看過,把了脈,搖了搖頭。又開了葯,熬好了端過來。嬴政喝了,繼續走。
又來看過,又開了葯,又端過來。
嬴政喝了,還是繼續走。軍醫不敢再說什麼,隻是每天來把脈,每天熬藥,每天搖頭。
有一天傍晚,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起一大片紅,像著了火。
沙子也被染紅了,紅得發暗,像凝固的血。車隊停下來紮營。士兵們搭帳篷,生火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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