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四十九天
第四十九天。
顧懷安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努力想睜開,可隻睜開一條縫,就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在哪兒。
好像是密室裡,又好像是偏房裡。他分不清了。
腦子裡混混沌沌的,像一鍋煮爛的粥,什麼都想不清楚。那些名字,那些燈,那些火苗,那個老人,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隻記得一件事——
第四十九天了。
今天,是最後一天。
他想起這四十九天。
第一天,他擺好七盞燈,點燃。
第十天,他開始頭暈。
第二十天,他開始咳血。
第三十天,他走路都需要人扶。
第三十五天,他起不來床了。
第四十天,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第四十五天,他隻能躺著,看著那盞燈,看著那些火苗,看著那個每天來看他的老人。
現在,第四十九天。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是什麼預感,是明明白白的知道。
七星燈燃了四十九天,燃的不是燈油——
是他的命。
他給嬴政續命,燃的是他自己的壽元。
嬴政活了。
他在死。
就這麼簡單。
他躺在那裡,感覺身體越來越輕。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流走,一點一點,慢慢流走。
不疼。
隻是冷。
從裡到外的冷。
他想蜷起來,可動不了。
他想喊,可發不出聲。
他隻能躺著,感覺那冷一點點蔓延,從胸口到四肢,從四肢到指尖。
最後,指尖都沒知覺了。
他想,快了。
快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人來了。
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
然後,榻邊陷下去一點。
有人坐下來了。
顧懷安想睜眼看是誰,可眼皮不聽使喚。
他隻感覺到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
枯瘦的,骨節分明的,卻有力。
像八十多歲的老人,又不像。
那隻手握住他的手,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可那力道,穩穩的,像一座山。
顧懷安知道是誰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陛下”。
可發不出聲。
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有。
那隻手握緊了一點。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很慢:
“朕在。”
就兩個字。
顧懷安的眼眶突然有點酸。
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哭。
也許是因為那隻手。
也許是因為那兩個字。
也許是因為他知道,這個老人,這四十九天,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看著他,守著那些燈,守著那些火苗,守著他。
現在,最後一天,這個老人又來了。
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像握著一個將死的人。
他可不就是將死的人嗎?
顧懷安躺在那裡,感覺那隻手的溫度。
很奇怪。
他渾身都冷,隻有那隻手握著他的地方,有一點暖意。
那暖意從手心傳來,一點一點,傳到手腕,傳到胳膊,傳到胸口。
可傳到胸口之後,就停住了。
他的胸口還是冷的。
他知道,那暖意傳不過去。
因為他的心,已經快停了。
他想起那七盞燈。
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燃著。
他想起那些火苗。
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亮著。
他想起那麵牆上的名字。
趙無恤、王離、烏氏倮、李由、徐福……
他會是下一個嗎?
會被刻在那麵牆上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現在躺在這裡,被這個老人握著手。
像那些死去的人,臨死前,也被這個老人這樣握著。
那隻手,枯瘦卻有力。
和八十多歲的老人完全不符。
像是藏著什麼力量。
又像是藏著什麼秘密。
顧懷安想問問那個老人,那隻手為什麼這麼有力。
可他問不出來。
他隻能躺著,感覺那隻手的溫度。
一點一點。
一點一點。
慢慢地,那隻手似乎更暖了一點。
又似乎沒有。
他分不清了。
他隻知道,他快死了。
耳邊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很輕,很輕:
“四十九天了。”
顧懷安聽見了。
他想點頭,點不了。
他隻能在心裡說:是啊,四十九天了。
“燈還亮著。”那個聲音說。
顧懷安愣了一下。
燈還亮著?
還亮著?
那……
那他怎麼……
他不知道為什麼燈還亮著,他就要死了。
他不明白。
可他沒力氣想了。
他隻能躺著,感覺那隻手,感覺那一點暖意。
然後,他聽見那個聲音又說:
“你守住了。”
顧懷安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守住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感覺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那力道,像是怕他走,像是要留住他。
他想說,陛下,臣儘力了。
可他說不出來。
他隻是躺著,感覺那一點暖意。
越來越模糊。
越來越遠。
最後,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隻有耳邊,似乎還迴響著那個蒼老的聲音:
“你守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隻知道,他閉上眼睛。
不再努力睜開。
黑暗湧上來。
把他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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