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深入燕趙敵後,以騎兵襲擾,必然一路跋涉,風餐露宿。
何苦讓她們隨軍受苦?
在外行軍,常常一連數十日奔波,甲冑與汗水、血漬混雜,經烈日曝曬,氣味難以言喻。
何必讓她們受這份罪。
焰靈姬還想開口,欣蘭已輕輕按住她的肩:“焰,公子此次率騎兵深入敵後,是為擾亂燕趙糧道,伺機攻取邊城,一路少有停歇,或許旬月難沐一次。”
“不如焰留下來陪我,我們一同為公子祈願,這般也是助公子一臂之力。”
欣蘭話音柔和,如雲絮輕裹,撫平了焰靈姬心頭的躁動。
她本想說無妨,總能有辦法跟在嬴宣身邊,但欣蘭既已如此勸說,她也難以回絕——她向來很難拒絕這位姐姐。
當年嬴宣將她從百越帶回,便是欣蘭照料她起居。
十年相伴,她早已視欣蘭如親姊。
有時連嬴宣的話她或會不聽,卻總會聽從欣蘭的勸解,惹得嬴宣笑歎真是一物降一物。
欣蘭立在焰靈姬身後,目光與嬴宣相接,頸間藍寶石項鏈泛著柔和的微光:“公子,還請務必以安危為重。”
“莫要隻聽紅蓮與言兒說的‘早些歸來’。
若能平安,即便遲歸些也無妨。”
欣蘭宛若夜色中靜靜綻放的蘭,語調輕緩,言語卻字字沉靜有力。
嬴宣看得見她眼中深藏的牽掛,但她並未多言,隻再三叮囑他珍重。
這般被人惦唸的感覺,既讓嬴宣心頭溫軟,又覺肩頭微沉:“好,我答應你們,定在歲末前安然返回。”
許下承諾後,嬴宣又陪驚鯢一同講故事,哄言兒入睡,方在眾人目送下緩步離府。
夜深人靜,辭別家眷,放眼便是疆場,笑傲諸侯之間。
(“二公子。”
玄鳥商會門外,一名身著輕甲的年輕將領已靜候多時。
甲冑銀亮卻單薄,一看便是為行動迅捷、膽大心細之人所備。
“蒙毅,久候了。
你先令眾人在城西暗處集結,切勿暴露行跡。
我還需前往兩處,之後方能放走燕丹。”
“遵命。”
這輕甲小將正是蒙武次子、蒙恬之弟——蒙毅。
嬴政命嬴宣執掌黃金火騎兵後,蒙武極為爽快,他們雖不必隨二公子深入敵後,為穩妥起見,仍遣子輩隨行左右。
蒙武提議由蒙毅任嬴宣副將,嬴政亦未反對。
畢竟蒙武長子蒙恬現隨扶蘇辦事,此時調離恐無由頭。
王翦那邊,其子王賁正攜孫王離操練秦國百戰穿甲兵,亦難抽調。
思來想去,似乎唯有蒙毅最為適宜。
蒙毅接令後即刻策馬出城,著手調集三千黃金火騎兵整裝備戰,以便隨時響應嬴宣的調遣。
嬴宣隨後前往流沙眾人暫居的府邸與胡 辭行。
胡 起初執意隨行,但經嬴宣一番勸說,最終答應留下——監察司初立,秦國境內尚需其全力鋪設網路、穩固職能,外部戰事暫且不必費心。
嬴宣深知,對外征伐秦國幾乎必勝,吞並六國已成定局,真正的關鍵在於天下歸秦後的內部治理。
告別胡 ,嬴宣又來到紫蘭宣。
既然將她們帶來鹹陽,臨行前總需告知一聲。
紫女見他到來頗感意外:昔日在新鄭時嬴宣常來飲酒,回到鹹陽後卻從未在營業時分出現過。
她熱情相迎,將嬴宣引至頂樓雅間:“新紫蘭宣開業以來,多虧公子照拂,生意還算興旺。”
弄玉隨侍在側,見狀便欲斟酒。
嬴宣抬手止住:“酒便不必了。
今日前來,隻為告知二位我將離鹹陽赴燕趙之地。
若此後紫蘭宣遇事,可盡量請韓非求助父王——他有父王特許,可直接覲見。
若遇小麻煩,提我名字或能省去些周折。”
“燕趙之地?”
紫女眉梢微動,已猜到大半,“公子此行是要……”
話未說盡,彼此卻已心照。
嬴宣未再多言,隻指了指那隻未被斟滿的酒樽:“待此戰得勝歸來,再品紫蘭宣佳釀罷。”
言罷灑脫離去。
紫女與弄玉默然望著他的背影,良久相視一眼,眸中俱是複雜難言的情緒。
嬴宣行動迅捷,離開紫蘭宣後繞行至燕國使館外。
一身黑衣的六指黑俠如約現身:“即刻帶走燕丹?”
嬴宣默然頷首:“我已打點好使館衛兵。
你們從城西出,墨家朱雀機關可已備妥?”
此前二人曾有暗中合作:六指黑俠為肅清墨家內部,決意配合嬴宣之計。
朱雀機關乃墨家四靈獸之一,堪稱此世技藝巔峰,能翱翔天際如巨鳥。
“機關已藏妥。
我會控速帶燕丹疾行一刻鍾,屆時你們再追便不及了。
如此你也可順勢入趙。”
六指黑俠言罷身形如影消散,轉瞬潛入使館。
隻見燕丹正獨飲悶酒——連日來他不知為何,每日雷打不動泡在後院池中,如今手腳浮脹、麵色慘白如魚肚,眼窩深陷,形同枯鬼。
察覺六指黑俠氣息,燕丹稍定心神。
在他眼中,這位師傅向來仁厚,即便在墨家被架空亦不惱怒,甚至曾邀念端大師為其療傷,因而未生疑心:“師傅何以突然至此?”
六指黑俠不擅作偽,幸而鬥篷遮麵,神情未露。
他引燕丹潛至館外,隻見往日秦兵已換作陌生麵孔,正持竹管向館內吹入淡紫煙氣。
月光下霧氣氤氳,顯非善物。
燕丹脊背發寒:秦國竟欲對他下手!在趙為質時雖受欺淩,卻無性命之憂,何至秦境便遭殺身之禍?他壓低嗓音後退半步,下意識欲以六指黑俠為盾:“這是何故?”
六指黑俠未察其怯,隻按嬴宣所授劇本沉聲道:“秦國欲取你性命!眼下唯有為師帶你逃返燕國,滯留必死無疑!”
“當真?!”
燕丹眼底驟亮——能歸燕國自是求之不得,誰願久居異邦為質?
“事不宜遲,動身罷。”
六指黑俠未曾料到佈局竟能如此順暢,燕丹這位 素日機敏,此刻卻連問都不問便匆忙欲行。
待燕丹折返後院檢視時,整顆心頓時沉入寒淵——他所持的蒼龍七宿銅盒竟已不翼而飛!燕丹憤懣至極,甚至將假山石都徒手劈開搜尋,依舊毫無所獲。
確確實實遭人竊走了!此事令燕丹急火攻心,當場吐出一口鮮血。
六指黑俠雖不明其為何突然癲狂,仍趁夜色攜他翻越使館院牆,直往西城方向奔去。
不料剛躍過牆頭,便恰好遇見兩名秦兵在附近巡視,似欲對燕國使館有所圖謀。
一見燕丹與六指黑俠忽然 而出,那兩名秦兵不知是當真反應迅捷,抑或早知有人會從此處現身,連兵器都未拔出,立時高聲呼喊:“燕太子丹欲逃!”
六指黑俠當即出手擊暈二人,且未傷其性命,隨即拽住燕丹疾速離去,根本不給他半分思慮之機。
燕丹此時滿心憤恨,隻顧思索銅盒究竟落入何人之手,其餘諸事皆不願多想。
後方很快喧嘩四起,眾多兵士手持火把追趕而來,但瞧那距離,倒是漸漸被六指黑俠越甩越遠。
“師尊,為何偏往西城去?”
燕丹回頭瞥了一眼,稍覺心安。
以六指黑俠的武學境界,若要擺脫這些秦兵,不過片刻工夫。
六指黑俠並未回頭,唯恐被這 看穿其中粗淺計謀,隻道:“城外西邊,為師藏有一架朱雀機關鳥。
乘上它,我等更易返回燕地。”
燕丹聞言目光一亮,不再多問,埋頭緊隨其師奔行。
墨家朱雀之名他早有耳聞,一旦登駕,確可安然脫離秦境。
嬴宣靜立於燕國使館之外,目送六指黑俠帶燕丹遠去,嘴角揚起一絲輕蔑笑意。
燕丹,暫且予你微末希望,終將令你墮入絕望。
此時,念端大師與 端木蓉自旁側小巷中走出。
她二人本是應約為燕丹診治,如今反被留在此地。
“嬴宣公子,六指俠士已同老身說明此事。
若秦國真能一統天下,並願扶持我醫家,醫門自當為秦王室效力。”
念端看來已與六指黑俠議定,既然墨家隨後也將歸附,醫家同樣難以置身事外,假使秦果真能兼並六國。
“請念端大師寬心,嬴宣所言必踐。
將來墨家可借機關之術助益農耕,醫家亦可依托秦廷廣納門徒,行醫濟世,救治天下疾苦。”
“如此甚好。”
念端執禮一揖,目送嬴宣身影遠去,隨即準備動身前往燕趙交界之地。
端木蓉仍凝望著嬴宣離去的方向,似在沉思什麽。
念端不由輕輕搖頭,溫聲道:“癡兒。”
端木蓉麵露不解。
……六指黑俠行動極快,攜燕丹已抵鹹陽西城牆下。
今夜天象恰好,月隱星稀,濃雲時掩,將這漆黑夜晚襯得愈發昏暗,於潛逃之人再合適不過。
六指黑俠憑其卓絕輕功,沿滑直牆麵疾速上攀,足尖稍點即騰躍數丈,悄無聲息落至城頭。
或許是夜風凜冽,守城兵卒竟不顧秦法嚴苛,俱躲進城垛之中。
漫長西牆之上,唯見幾處哨塔尚有燈火,然塔中士卒似乎也已酣眠。
六指黑俠暗自讚歎,嬴宣公子安排果然周密。
若在往常,任憑天候再寒,秦律森嚴之下兵士絕不敢如此懈怠。
確認無虞後,他翻身下牆,重新帶燕丹登上城頭,二人悄無聲息地潛至城外。
刹那間,燕丹胸中湧起天高地闊、任我翱翔的暢快!畢竟在鹹陽這些時日,他受盡屈辱——秦兵輕蔑的目光、陰陽家妖女之舉,還有二公子嬴宣,皆令他壓抑難忍。
此刻脫身而出,那份欣喜難以言表,就連銅盒失竊的怒火也暫且壓下幾分。
燕丹回首望向城頭那些懈怠的守軍,感慨叢生,心中暗誓:他日必當重返此地——卻是率軍殺回!到時定要好好“犒賞”
這西牆守卒。
然而未過多久,燕丹麵色陡然一變。
他竟聽見城牆對麵傳來喧嚷之聲,夾雜陣陣馬蹄!照理說,城牆厚重本不應透音至此,可他內力深厚,耳力遠勝常人,加之夜深人靜,突起的嘈雜便顯得格外清晰。
“師尊,速行為妙,秦軍追來了!”
六指黑俠佯裝辨認方位,有意控著速度:“稍待,為師尋一尋藏匿朱雀的那片密林究竟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