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此前曾言,設立監察司,職在監督百官,不僅限於秦國當下,日後一統天下,亦將監察四海。”
“此舉正是為防止有人暗中勾結,損及國本,魚肉百姓,此非寡人所願見。”
“而師出鬼穀的蓋聶與衛莊先生,現任監察司左右刑司。
近 們查得一些頗有意思的訊息,不妨在此說與諸位一聽。”
殿上眾人皆驚訝地望向蓋聶與衛莊——鬼穀縱橫二人竟同朝共職!自孫臏、龐涓之後,何人曾見鬼穀傳人並肩為政?眾人也皆記得,嬴政確曾提過監察司這一新設之職,當時聞其可監察百官,還曾憂慮不已。
之後久未見監察司有所行動,便漸漸鬆懈下來,沒料到竟會在今 們發力欲推嬴宣為太子之時,監察司突然現身。
這令所有楚係官員手心沁出冷汗。
昌平君立於最前,目光已有些空泛,彷彿已然明白——今日並非他們發難之機,而是嬴政早已佈下的羅網,隻待他們自行踏入!
昌平君心念急轉,卻一時無計可施。
他還未理清思緒,蓋聶已開始陳述:“昨夜,景南於奉常府私會詹事屈文臏與鹹陽令昭樂,密謀於今日朝會共推二公子嬴宣為儲。”
“其間亦提及此前曾寄信予屈文臏與昭樂。
此二信已由監察司奉王命自詹事府及鹹陽令府中搜出。”
言畢,蓋聶取出兩封密函。
一見此信,原本還強作鎮定的景南等人頓時麵色慘白,如塗白灰,血色盡褪。
“更有意思的是,”
衛莊接過話頭,白發輕揚,唇邊帶著譏誚的弧度,“爾等楚係官員,竟企圖在扶立嬴宣公子之後,進一步把持朝堂,妄想以楚代秦。
如此貪念,實屬可笑。”
景南已麵無人色,屈文臏仍試圖掙紮,並未看向衛莊,而是撲通跪地,朝向嬴政:“冤枉啊,大王!”
“這、這純屬誣陷!這所謂監察司,倚仗大王寵信,濫用職權,栽贓構陷!必是包藏禍心,請大王明察啊!”
衛莊冷眼瞧著此人演技仍存,還想反誣監察司,卻不給他機會:“哦?你說我們栽贓?這些從你們府中搜出的親筆信,又當作何解釋?”
“不僅如此,你的親屬、秦國少府昭方,昨夜與鹹陽四城守之一的高朋興在紫蘭宣飲酒作樂。
風月之間,亦吐露了你們的圖謀。”
“高朋興因守城之職未在朝中,今晨已被我們擒獲。
審問之後,他已供出一切。”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們還有何話可說?”
“這……這……”
屈文臏頓時語塞,麵色如土。
屈文臏雙目圓睜,眼眶幾乎要滲出血來,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昌平君立於前方,將雙手緊緊收在袖內,指節捏得發白,生怕引起任何注意,連大氣也不敢出。”不止於此,大王,臣近日查獲一份名錄,所列盡是楚地出身之臣,彼此勾連,暗結私黨,意圖不軌,謀亂大秦。”
蓋聶又上前一步,呈上一卷竹簡,方纔還昂首挺身、逼請立儲的楚係臣子,頓時如墜冰窟,渾身僵冷。
眾人恍然驚覺——陛下這是要徹底清肅啊!
(嬴政令近侍接過蓋聶所呈名錄,逐一宣讀,凡出列請立儲君之楚係官員,竟無一遺漏。
此舉若徹底追究,恐將撼動朝堂近兩成官位,秦國難免為之震動。
景南驚懼交加,萬萬沒料到監察司竟是如此機構,早已暗中監察他們一舉一動,在此緊要關頭給予致命一擊。
屈文臏亦怔跪於地,耳中所聞之名,盡是此番參與逼宮的同僚,這不但表明監察司對其行動瞭然於胸,更意味著嬴政早存肅清之心。
昌平君身居相國之位,卻未覺半分安穩,反而雙股微顫,難以自持。
在寬大朝服的遮掩下,他狠握雙拳,指甲深掐入肉,借痛楚強壓心頭惶恐。
他深知自己絕不能在此刻倒下——秦國連取韓魏,必將再度東出,他坐在秦相之位愈久,對未來反秦大業愈是有利。
縱要死,亦不能死於如此局麵!
思及故國楚地與肩負之責,昌平君心下一橫,竟將舌尖咬出血來。
劇痛伴隨腥氣衝上顱腦,一時之間,恐懼竟被壓了下去。
趁此清醒之機,他仔細聽罷名錄,發覺其中並無自己之名,暗自慶幸行事縝密,未留把柄。
他趕忙低頭拱手,掩去口中血跡,揚聲道:“啟奏大王!朝中竟有如此多人結黨營私,其行可誅,其心可滅!臣萬萬想不到,大秦朝堂之上,竟藏此等禍國蠹蟲,意圖動搖社稷根本,實乃罪不容赦!”
“今監察司既已查明實證,人證物證俱全,懇請大王決斷,絕不姑息任一奸惡之徒!否則何以安民心、正律法、懾宵小?故臣冒死進言:對此結黨營私之輩,當從嚴懲處,無一可免!”
此言辭氣慷慨,不知情者或以為他忠心耿耿,滿腔熱血皆為秦室。
景南、屈文臏等人卻聽得魂飛魄散,腦海一片空白——他們不是為昌平君效力嗎?為何他竟能如此果斷地將眾人舍棄?
景南率先承受不住嬴政那如山壓頂的威勢,顫聲道:“不……相國大人!昌平君!臣未曾……”
“住口!”
昌平君厲聲打斷,“爾等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竟還敢在大王麵前狡辯脫罪?莫說本相不允,大秦律法不允,大王亦絕不允!”
景南語塞,麵如死灰。
一旁王綰、馮去疾靜觀其變,一者神態悠然,一者若有所悟,皆暗歎昌平君斷腕求生之果決。
昌平君掌心血跡隱隱,卻別無選擇。
他向景南投去一絲歉疚目光——唯有犧牲他們,自己方能保全;隻要不死,反秦之計就仍有希望。
況且嚴懲這批官員,亦能令秦國一時缺員,拖緩東出之步。
隻可惜他不知,嬴政早已布好後續之局。
這場 看似將至尾聲,嬴政漠然揮手,旨意已明:所有涉事之人,皆下獄論死,家產盡沒。
嬴政緩緩起身,對王翦與蒙武吩咐:“二位將軍,隨寡人到章台宮商議要事。”
昌平君如蒙大赦,朝服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見秦王欲離,趕忙躬身行禮。
馮去疾長舒一口氣,暗自慶幸方纔未曾隨眾喧嘩。
當王翦、蒙武隨嬴政步入章台宮時,嬴宣與扶蘇早已靜候在內。
二人心知早朝將有動作,故在此靜待結局。
兄弟倆並未多問,嬴政也未多言,僅一個微微頷首,便足以表明一切依計而行,未出差池。
此番行動,幾乎將楚係勢力連根拔起,唯昌平君一人被特意留下。
嬴政於上首坐定,神情由冷峻轉為睥睨之態:“甚好,自此秦國後顧之憂已解。
東出函穀、一統天下之大業,再無內患之擾。”
“秦國,可再度揮師征伐。”
“諸卿,韓魏既平,寡 先取燕趙,而後圖齊楚,如此安排是否妥當?”
這正是嬴政召來王翦、蒙武之因——秦國征伐之步從未停歇,此次,他的目光已投向燕趙之地。
王翦與蒙武對視一眼,均覺嬴政此策並無不妥,亦合二人預想。
先攻較弱之敵,本是常理。
平定燕趙,便可無後顧之憂地與齊楚這等強國交鋒,免於兩麵受敵之患。
嬴宣亦微微點頭。
他明白父王之意:昔日楚係之人雖勢大,卻不敢如此公然結黨逼宮。
此次楚係之所以敢躁動,亦與嬴宣有關——他率軍連滅韓魏,楚係難免惶恐,恐下一步即指向楚國。
此為其一。
其二則是嬴宣所立之功,恰成為楚係推動立儲之藉口。
往昔他們欲行此策,卻苦無由頭;而今嬴宣之功,正授之以柄。
兩相疊加,方令其聚眾而出。
若非如此,這些人恐怕仍深藏不露,難以一舉鏟除。
內患既除,嬴政自然要繼續開疆拓土。
下一目標定為燕趙,並不意外。
王翦率先開口:“大王,臣以為可先伐趙,再圖燕。
若越趙而直取燕地,恐遭兩國夾擊。”
蒙武亦直言:“大王,依臣之見,趙、燕兩國皆已衰微,貴族沉湎享樂,朝 朽。”
“無論是燕王喜,還是那 遷,皆屬貪逸畏戰之君。
燕王喜聞我滅韓魏,非但不思防備,反將太子丹送入鹹陽為質,企圖以此安撫秦國,免遭兵禍——如此短視,實屬可笑。”
“兩國既弱,先趙後燕,或可效仿二公子平定韓魏之策,連續進軍,一舉蕩平。”
嬴宣聞言一怔,怎料蒙武竟也順勢褒揚自己。
嬴政連忙抬手,止住蒙武後續之言。
王翦與蒙武皆感詫異——秦王向來儀態端嚴,不動如山,此刻竟顯出一絲隨性之態?
“咳。”
嬴政似有些頭疼,“蒙武將軍不必提這小子。
早朝時那幫楚係之人將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寡人聽得發悶。
他的事,暫且擱下罷。”
“……”
王翦與蒙武默然對視,心道大王與二公子之間,倒是親近得很。
扶蘇嘴角輕揚,以調侃的目光瞥向嬴宣,這般場麵他已見慣。
“?”
嬴宣卻一臉不解:“父王要不吐一下給兒臣瞧瞧?”
“混賬!”
嬴政笑罵,“此次召二位將軍,是為商議征伐燕趙之大計。
你多留心國事,少說這些頑話。”
“來,繼續議燕趙之策。”
嬴政掃了嬴宣一眼,迅速轉回正題,看得王翦與蒙武麵露無奈。
他倆一時難以適應這般君臣相處之態,卻也隻能順勢而言——畢竟眼前皆是秦 室。
“那……老臣便去調集兵馬,準備伐趙?”
“且慢。”
嬴宣沒好氣地瞪了嬴政一眼,提出另一計策:“不如故意放走燕丹,再由我領一隊人馬,假借追緝之名深入燕趙之地。”
“燕丹返燕,必經趙國。
趙國或容燕丹過境,卻絕不容我率軍踏入。
屆時我可強行突破,直入趙地腹心。”
“而後二位將軍率大軍壓境,引發燕趙恐慌。
兩國自知不可與秦硬撼,否則必傷亡慘重、國體難存。”
“既然無法與兩位將軍的正麵大軍抗衡,他們便僅剩一個選擇,那便是尋得我的蹤跡。”
“以我為籌碼,迫使大軍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