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稍作休息時,卻聞弄玉傳來訊息——來了兩位楚係官員,於是匆忙趕至,一同 。
不料竟真截獲重要情報。
紫女麵容微顯清減,輕輕搖頭:“無妨。
此事關乎秦 室太子之位,與嬴宣公子密切相關,不可輕忽大意。”
弄玉凝視著紫女,深棕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姐姐……你真的很在意嬴宣公子呢。”
紫女話語一滯,整個人如被按停片刻,隨即又輕盈含笑,伸手輕點弄玉眉心:“你這丫頭也長大了,竟敢調侃起姐姐了。”
“專心記錄吧,莫誤了嬴宣公子的大事。
何謂我在意公子?他如今是監察司長,乃我們流沙的直屬上司。”
她語氣看似從容,但那紫色眼眸深處,卻似有漣漪隱隱蕩開。
紫女自己亦不知從何時起,心境已悄然不同。
她無意間垂手,觸到懷中一隻小瓶——那是嬴宣所贈的薰衣草香囊。
彷彿如此,便能多得幾分安心。
弄玉以餘光悄悄注視紫女,神色間閃過一絲黯淡。
又豈止是紫女姐姐呢?她能如此敏銳地探問,不也正是因為自己同樣對那位公子格外關注嗎……
一人 ,一人記錄,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徐徐鋪開,籠罩而下,似要在這繁華的鹹陽城中,網羅那些對秦無益之輩。
翌日秦王宮早朝,氣氛頗顯詭譎。
昌平君位居左相,立於文官列首,與老臣王綰並列。
馮去疾位於王綰之後,另一側則以王翦、蒙武等將領為首。
而這古怪氛圍的緣由,在於後方——無論文武官員,隻要屬楚係一脈,皆莫名流露自信之色。
那情態,彷彿整個秦廷已由他們掌控,個個神采奕奕,不時有楚係官員默契對視,含笑頷首,儼然勝券在握。
馮去疾表麵閉目養神,靜待秦王政臨朝,實則暗中觀察,不禁微微蹙眉。
楚係官員們行事詭秘,究竟意欲何為?莫非當真打算在今日朝會中公然推舉長公子扶蘇為儲君?馮去疾不禁蹙眉。
憶及昔日二公子嬴宣尚在孩提時,便有意創立玄鳥商會,彼時正是馮去疾奔走協助,料理諸事。
他不僅為商會置辦下一處寬敞宅邸,更助其開張營業、打通銷往其餘六國的商路,由此深得嬴宣器重。
嬴宣曾特意提醒馮去疾,切莫過於顯露鋒芒,以免失去秦王重用之機。
這番告誡言猶在耳,馮去疾始終不敢涉足立儲之爭,唯恐斷送前程。
他如今是嬴政近臣,待王綰年邁體衰之後,右丞相之位便觸手可及。
若他日嬴宣繼位,自己便是曆經兩代秦王的親信,再沒有比這更安穩的仕途了。
因此,即便先前景南提議冊立扶蘇,馮去疾也按捺住心中波瀾,作壁上觀,未惹半分猜疑。
然而今日楚係眾人的舉動,卻令他隱隱不安。
不多時,嬴政自側殿步入朝堂,麵容冷峻如常,教群臣莫測高深,無形威壓彌漫殿中。
幾項尋常議題議畢,景南再度出列啟奏:“臣懇請王上為杜絶後患,應早定國本,冊封長公子扶蘇為太子,以安社稷。”
馮去疾目光微動——楚係終於要發難了。
景南所言“後患”,朝中皆知是指十年前嫪毐之亂與呂不韋私藏王袍、圖謀不軌的舊事。
這些動蕩皆因先王未及早立嗣,臨終倉促決定所致。
昔日嬴稷未定繼承人,幸有華陽夫人收嬴異人為義子,方使其得繼大統。
其後嬴異人亦未及正式立儲便薨逝,嬴政得以即位,而後趙姬、呂不韋攝政監國。
雖往事已矣,然確曾令秦國陷入紛亂。
故景南此議,無人覺其不妥;若當年早立太子,諸多 或可避免。
如今嬴政雖在盛年,甚至未至鼎盛之時,但先行確立儲君,亦屬穩固國祚之策。
嬴政神色未變,令人難以揣測其是否聽入耳中。
那張永遠凝如寒冰的麵容,恰是隔絕窺探的最佳屏障:“眾卿有何見解?”
時機已至。
許多昨夜便得訊息的楚係官員皆麵露欣然。
詹事屈文臏隨即出列,似要與景南當廷爭辯:“王上,臣以為景奉常之言僅有一半在理。
立儲固可防患未然,然何以必立長公子扶蘇?臣以為二公子嬴宣德行出眾、胸有韜略,更有連滅韓魏二國之偉績,實為更佳之選。”
馮去疾幾乎脫口出聲,終是強自按捺。
他實在不解:楚係內部這是起了紛爭?高坐殿上的嬴政亦險些失態,借寬大王袖掩住微顫的拳,勉強維持了冰封般的表情。
他暗自思量次子嬴宣——德行出眾?那般年少便沉溺美色,將來恐為紅顏所誤之人,何談德行……
景南演技精湛,當即麵露不豫,向前疾行數步,似欲以姿態壓人:“屈詹事此言謬矣!自周室以降,國君立嗣皆以嫡長為先,豈可越次而立二公子?二公子才具超群,正可輔佐長公子,共鑄兄弟齊心、強盛秦邦之美談。”
屈文臏不甘示弱,迅步上前與景南並肩:“景奉常玩笑了。
遠有燕孝王立幼子為當今燕王喜,近有趙悼襄王廢長立幼而得今王趙遷。
春秋以來,此類事例不可勝數,景奉常博覽列國典籍,應無需屈某一一列舉罷?況且二公子文能安邦、武可定國,破新鄭、淹大梁,如此英才,何以不能居東宮?故臣仍堅持二公子嬴宣當立為太子。”
語畢,屈文臏微微躬身作揖,暗裏與景南交換一瞥。
外人看來二人意見相左、針鋒相對、怒目相視;唯有楚係黨羽及他們自己知曉,那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眼神。
景奉常,好演技!
彼此彼此,屈詹事引經據典更勝一籌,佩服。
(此番他決意徹底清除楚係勢力,同時也要試探朝中哪些官員意圖捲入儲君之爭。
對於這些人,他同樣不會放過——立儲乃君王獨斷之事,豈容臣子妄加幹涉?
屈文臏見嬴政依舊默然不語,以為其心思已動。
畢竟,若二公子毫無機會,大王早該出言製止。
如今嬴政並未表態,或許意味著在他心中,二公子之才亦堪儲位,未必拘泥於長幼之序。
屈文臏目光愈亮,向左右微微示意,求援添火。
楚係眾人隨即應聲上前。
鹹陽令昭樂率先進言:“大王,臣亦以為二公子宣可承大任。
二公子雖非長子,卻與長公子同日降生,且功勳罕有,連克韓魏二國,拓土收疆,其能其績,足見乃繼大王之後又一代明君。”
見同族已發聲,少府昭方亦出列附議:“大王,臣附議。
二公子宣雖未加冠,然年少有為,曾協內史騰將軍調兵武燧,又借南陽 之機肅清韓諜,迂迴進擊,連破韓魏防線,直取新鄭,使韓安退位,秦旗高揚韓宮。
其後更掘鴻溝、水灌大梁,令魏國堅城頃刻潰散。
如此智勇兼備,實當太子之位。”
景南則佯作糾結,演技愈顯投入:“然而……扶蘇終究是秦國長公子,嫡長之名份在此。”
其神情懇切,似在維護扶蘇,所言卻暗指扶蘇功績遠不及嬴宣,僅憑身份難以服眾。
這般言辭,倒惹人疑心他是否明捧實貶。
屈文臏見狀更喜,與同僚交換讚賞眼神,遂再接再厲,紛紛頌揚嬴宣之勇毅謀略——或言其孤身入新鄭不畏生死,或讚其親率將士強攻大梁,可謂極盡溢美之詞。
嬴政麵色漸難維持平靜。
他幾乎欲將此次子拎至殿前,令其親耳聽聽楚係眾人這番吹捧。
若他知曉“舔狗”
一詞,恐會認定今日早朝實為一場大型諂媚 。
這番誇張讚譽,連嬴政自己聽來亦覺赧然——那次子平日沉湎聲色,豈有他們所說那般英明?
不僅嬴政,連始終靜立未語的馮去疾亦感茫然。
他早在十年前二公子創立玄鳥商會時便已暗中投效,按理此刻當出列附和。
然而眼見楚係眾人如此高調擁戴,他反想起當年嬴宣鄭重告誡:絕不可涉足奪嫡之事,更不能令大王察覺。
馮去疾額間沁汗,內心掙紮良久,終是咬牙垂首,仿若置身事外,不論誰人為儲,皆不置一詞。
王翦與蒙武這等軍中老將,早已嗅出朝堂異樣。
二人默然對視亦無,隻如老僧入定般目視前方,渾然不聞周遭議論。
楚係眾人見秦臣大多靜觀,不覺心慌——獨自家喧嚷,宛如獨角戲般,徒惹他人旁觀嗤笑。
然事已至此,唯有硬撐到底。
更多楚係官員相繼出列,為顯逼真,尚有二人假意支援景南,主張扶蘇當立;其餘多數則簇擁屈文臏,齊聲懇請:“懇請大王立二公子宣為太子!”
(全章完)
麵對眾多楚國背景的官員接連表態,意圖促使嬴政確立嬴宣為儲君,嬴政內心頓時湧起一陣強烈的煩躁。
此刻嬴政愈發覺得自己的判斷無比準確,單是立儲這一件事,這些楚係臣子便彷彿約定好了似的,集體上奏施壓!這簡直如同公然挑戰他的權威,絲毫未將他這位秦國君主放在眼中。
盡管怒火中燒,甚至心生嚴懲之念,嬴政的自我控製力卻極為深厚。
他內心波瀾起伏,表麵卻仍如靜水,不露半分情緒。
這讓楚係一派完全未能察覺異樣。
嬴政注視著下方聚攏的眾人,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彷彿自雲端傳來:“爾等齊聚於此,便是要一同插手寡人立儲之議麽?”
話音雖平靜,未見多少怒意與殺氣,卻令一眾楚係官員脊背發涼,隱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為首的昌平君也不由一怔,完全沒料到嬴政會如此回應。
他始終隻讓楚係官員出麵,自己則置身事外,一言不發,裝作與此事無關,與王翦、蒙武等人一同靜觀。
可嬴政這一開口,卻讓昌平君及楚係眾人心中驟生不安。
馮去疾暗自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看來君王並未動搖,幸好自己未曾貿然附和楚係眾人,險些自誤。
王綰、王翦與蒙武等人則嘴角微揚,真正的好戲,似乎就要開場了。
“傳蓋聶、衛莊進殿。”
嬴政未再多言,直接召鬼穀縱橫二人入朝。
一白一黑兩道身影步入殿中,雖衣著色彩相對,卻皆帶著劍客特有的凜冽氣息,立於眾楚係官員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