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喜好，會不會是他今天找前麵站崗的兄弟想換套傢俱，人家沒答應，他就氣得跳池子了？”
另一名士兵露出看傻子似的表情：“哈？堂堂燕國太子，為了一套傢俱跳水池？”
“總之咱們盯著點吧，萬一他出什麽事，還得咱們擔責，麻煩得很。”
“也是。”
燕丹雖全身沒入水中，但內力深厚的他仍能聽見士兵的對話，氣得臉色發青，卻又無可奈何。
念端大師說要泡足一個時辰，他就得一直泡著，如果中途起身出去與士兵爭執，又得重新計時，那多吃虧？於是隻能暗自憋火，倍感鬱悶。
遠遠望見這情景，端木蓉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不過她十分小心，笑聲輕得幾不可聞，宛如一朵幽蘭靜悄悄綻放，隻是無人得見。
同時端木蓉的心也跳得飛快，她自幼跟隨念端學醫，從未捉弄過人。
長大後更是協助念端診治無數病患，更沒機會做這樣的事。
但二八年華的少女終究是二八年華，初次捉弄人、做了一點小壞事的興奮感久久縈繞在她心頭。
這讓端木蓉感到新鮮的同時，腦海裏對提議她這樣做的嬴宣，印象也更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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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城，月暗風急之夜，往常皎潔的月色今夜格外黯淡，不知是烏雲過濃，還是明月已沉。
唯有零星幾點星光，比平日更加醒目，彷彿幾隻小小的眼睛，在夜空中凝視著這座宏偉城池內的動靜。
九卿之一、執掌宗廟禮儀的奉常府屋頂上，一名身著黑衣、頸間係著藍色半披風的男子悄然落下。
他輕如落葉般踏在瓦片上，未驚動任何人——除了原本就立於屋簷上的那位身著黑金獵衣、頭戴兜帽的男子。
“真叫人意外，我還以為師兄你會穿一身白來。”
衛莊壓低嗓音，聲音細微如蚊吟，即便近在身旁也未必能聽清。
但蓋聶的修為足以聽清，他以同樣輕的聲音回應：“許久不見了，小莊。
見麵第一句竟是關心衣著？”
“……”
衛莊似乎有些詫異，略帶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蓋聶。
他雖平日不苟言笑，那是源於天性高傲；
而他這位師兄雖不傲慢，卻也言辭簡省，往常二人交談皆直切要害，幹淨利落，極少贅言。
幾乎從未開過這類玩笑。
但今夜一見，蓋聶的第一句話讓衛莊頗感驚訝，這位師兄在秦國待了這些時日，似乎變化不小？
衛莊卻不知，原本蓋聶並非這般性情，終日護衛著神情冷峻的嬴政，也很合他心意，能不說話便最好。
但每逢嬴政召見嬴宣，或嬴宣有事稟報時，父子倆的對話總如說相聲一般。
雖字裏行間不離親情，可每當嬴政責備嬴宣過於貪戀美色，或是嬴宣大大咧咧的舉止引得嬴政不悅時，總讓蓋聶暗自失笑多次。
蓋聶自己並未察覺，他其實已在漸漸改變。
“並非如此，我以為師兄向來偏愛白衣，今夜也會如此穿著。”
衛莊弄不懂蓋聶這些年的經曆，隻想繞過此話頭。
蓋聶卻較真起來：“嗯，我確實覺得白衣穿著舒適。
不過既然入了監察司，需監察百官，黑衣更便於隱匿行跡。”
衛莊嘴角忍不住抽動了兩下。
知道隱藏行跡是好事，但師兄你能不能別連這件水藍半披風也一起穿來？這樣不是反而更顯眼了嗎？
“羅網那邊如何了？”
衛莊幹脆轉移話題——方纔轉得不夠徹底，往後真不想再和師兄聊這類事情了。
說來也是，他堂堂男子漢，為何要談論衣著？又不是紫女、弄玉那般閑談妝飾的女子。
看來是太久未見，有些失了往常的分寸。
衛莊心中暗自思量，審視自身舉動。
蓋聶望向遠方，鹹陽城沉入一片墨色，彷彿此時無人會在外行走。
夜色中似有數道暗影悄然移動：“他們也開始動作了，公子宣此番佈局甚廣，胡 那邊與玄翦協同，正全力調遣羅網人手。”
“力求此番一舉功成。”
蓋聶話音落下，迅疾俯身隱蔽，衛莊亦同步行動，二人身影徹底隱沒於屋脊之上。
此時，下方有兩名來客隨仆役步入屋內。
衛莊動作敏捷，悄然移開一片屋瓦，另一手穩住四周，未發出絲毫聲響。
蓋聶從旁配合，接過瓦片輕置一旁。
室內三人似在商議要事。
分別是奉常府主人、九卿之一的景南，以及剛隨仆役前來的詹事屈文臏——其職司涉及王後與諸位公子事務，第三人則是鹹陽令昭樂。
景南率先拱手：“二位閱信後星夜前來，實令在下感懷。
明日朝會望同心協力，務必使秦王政應允立長公子扶蘇為太子。”
衛莊與蓋聶交換眼神，未發一語。
蓋聶旋即起身遠離奉常府，趕往另兩處府邸搜尋書信，以作實證。
昭樂當即應道：“既是昌平君所托，吾等自當盡力。
然若秦王政又如前次那般，屬意二公子嬴宣為儲，該當如何？”
屈文臏亦點頭：“確是如此。
二公子與長公子同出一母，亦具楚地血脈，似乎……亦無不可？”
“且聞昌平君與二公子往來更為密切。”
聞聽兩位楚係同僚疑慮，景南從容不迫，取出一卷竹簡：“二位請看昌平君密函。”
“在下主張立長公子，僅因扶蘇乃嫡長，身為奉常，依禮奏請立嫡，名正言順，秦王政不至生疑。”
“然昌平君早已慮及此節，囑托二位及其他楚籍同僚，一同為二公子發聲。”
“昌平君曾隱約提及，二公子與農家往來甚密。
農家與昌平君之關聯，無須在下多言，二位亦深知吧？”
景南此言既出，又有昌平君密函為證，屈文臏與昭樂閱後相視而笑：“哈哈，原來如此，吾等明白了。”
“景奉常放心，朝中楚籍同僚遍佈，明日早朝，必助二公子入主東宮！”
景南心中欣然。
無論嬴宣或扶蘇，但有一人繼位，楚係一脈便有望重振聲勢。
昔日華陽夫人離世後，他們處境艱難，幸得昌平君嶄露頭角，出任左相，方使楚籍官員穩住陣腳。
然十年安穩，他們亦渴望更進一步。
三人談笑風生，卻渾然未覺簷上有人潛藏。
衛莊睨視下方自得之人，麵露輕蔑。
（後續推廣內容省略）
同一時刻，衛莊與蓋聶暗中監察之際，多數百姓已熄燈安歇，新紫蘭宣內卻燈火輝煌，明亮如晝。
雲鬢如蟬翼輕攏，眉黛似初月纖纖。
自齊時管仲設女閭以來，此類娛興之風便漸入人心。
時至今日，此處已成權貴夜遊 之所，諸多秦廷顯貴絡繹步入新紫蘭宣。
偶遇相識，皆欣然致意，繼而風雅品評一二，讚歎紫蘭宣諸般妙處。
同好此道者常於此相逢，往日鹹陽城內諸芳，久賞生倦。
縱偶有外來新豔經由各路引薦添入，多見亦覺尋常。
然自新紫蘭宣落成，景象迥異。
此番權貴所見，已非獨枝新蕊，而是芳叢連片，翩然而至，自然令人心喜。
遂呼朋引伴，今日我做東，明日君設席，日日流連紫蘭宣，生意因而鼎盛。
紫蘭宣愈是喧鬧，紫女等人所能得悉之訊息亦愈豐。
一間上等雅閣內，兩位鹹陽權貴正聆旁側女子奏樂吟唱《詩經》風雅之章，杯盞交錯，頗具文士雅趣。
此二人亦非尋常，乃鹹陽城四方守將之一的高朋興，即負責都城一門戍衛的裨將。
雖然官階不高，但宴席上卻是以高朋興為主角，另一位賓客——秦國的少府昭方也頻頻向他敬酒。
昭方之所以如此禮遇，全因高朋興新接任的職務非同小可。
楚係一脈自華陽夫人過世後，領袖便轉為當今左相昌平君。
早在嫪毐之亂前，昌平君已是四城守之一，而高朋興作為其親信，接替他原先的位置，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這紫蘭宣果真不凡，景緻佳、酒香醇， 更是動人！”
高朋興淺嚐一口蘭花釀，雖覺不如玄鳥酒濃烈，但也算上品。
環顧四周排場，心中甚是舒暢。
昭方隨聲附和，與蘭宣寒暄數句後，才壓低聲音問道：“朋興，今日邀我飲酒，該不會隻是……”
高朋興會意，揮手示意，陪侍的姑娘們便悄然退下，還細心掩上了門。
高朋興對此頗為滿意，點頭稱許。
“正是。
昭方，明日早朝，我們打算請景南再度提出立儲之議。
屆時我們將力推二公子宣。
今日請你來，便是為了此事。”
“原來如此……此計確實巧妙。
不僅可讓擁有楚 室血脈的二公子入主東宮，還能引得秦國那班人為兩位公子爭執，引發對立。”
“無論最終選定哪位公子，對我楚係一脈皆大為有利。
雙方衝突造成的官職空缺，正可由我們的人遞補。”
“妙極，實在是妙極。”
“正是這般。”
高朋興與昭方相視而笑，舉杯共飲，一飲而盡，彷彿都已望見錦繡前程，心情暢快無比。
二人並未察覺，頭頂上方一間密室中，藏著一根奇特的銅管，將他們對話盡收耳底。
紫女與弄玉正坐在此暗室內， 楚係一脈的謀劃。
縱使昭方等人提防隔牆有耳，也難料想頭頂竟有機關。
弄玉仔細記下二人交談的關鍵詞句，同時關切地望向紫女：“姐姐先去歇息片刻可好？你氣色看來很是疲倦。”
弄玉尚精神飽滿，紫女卻不然。
自那日中午聽罷嬴宣一番話後，她幾乎未曾安眠。
先是整理鹹陽城內所有參會官員的背景，凡與楚係有涉者，即便僅絲毫關聯，皆已熟記於心。
每逢楚係賓客到來，她皆暗中 ，無一遺漏。
有時來客眾多，紫女還會召來幾位可信的姊妹相助，盡力錄下楚係官員的言語，再逐一覈查，忙得不可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