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要動手，昌平君還得暫且留著。
等攻滅燕趙、伐楚之時，他尚有用途。”
知曉後續發展的嬴宣很清楚，昌平君會在秦軍攻楚之際徹底背叛，葬送二十萬大軍。
每思及此，他都深感不快。
有他在，這等事絕不可重演。
一旁的扶蘇亦輕聲歎息：“最終連熊啟叔父也要走上這條路嗎……明明看清天下必將歸秦，卻仍執意謀劃，圖謀為楚國爭一線生機。”
扶蘇也推測到了昌平君熊啟的部分計劃。
如今局勢明朗，秦國獨強，已吞韓魏；燕趙長期失和，齊國偏安自守，且與秦交好，不願出兵。
唯獨楚國因內患難起大軍。
眼下四國已失合縱抗秦之能，隻能被秦逐個擊破，此即當今大勢。
熊啟雖看清時勢，卻仍想先讓秦統一，再於絕地反撲，計劃在統一後掀起波瀾。
不過如今，他的計策恐怕都已落空——他絕不會想到，自己寄托期望的扶蘇與嬴宣，皆一心向秦。
扶蘇對熊啟，終究存有幾分親情。
未料昌平君如此決絕，身居秦國左相、位極人臣，仍願為楚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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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扶蘇的感歎，嬴宣卻持有相異的見解：“大哥，先別這麽快否定昌平君的謀劃，此事背後牽扯甚廣。”
“他不僅是為自身圖謀，更意圖撼動我大秦的整個朝廷格局。”
“是我思慮不周了，願聽宣弟詳談。”
扶蘇神色平和，甚至向嬴政投去一眼，彷彿在說：父王請看，我這位弟弟的見識確實勝我一籌。
嬴宣並未留意扶蘇的細微動作，隻是徑直揭露昌平君的算計：“權柄從來不是堅不可摧的整體。”
“此番楚係勢力介入大秦內部的儲位之爭，表麵上隻是爭奪繼位人選，實際上卻反映出朝廷內部對現有利益分配的不滿。”
“人人都知新主上位必會任用親信，先王留下的舊臣最多輔佐數年，終將被現任君王的心腹取代。”
“因此，楚係一脈明麵上倡議立儲，實則是在 其他朝臣盡早表明立場，以便在未來權力分配中占據先機。”
“他們根本的意圖，是要讓我秦國的臣僚內部自行紛亂。”
嬴政頗為欣慰地望著扶蘇與嬴宣，有這樣的子嗣，何愁自己締造千秋帝國的夢想不能實現？“你們所言皆有道理。
昌平君暫且還需留著。”
“寡人目前也不打算動他，但他背後那批楚係外戚官員，卻必須整頓一番。”
“我大秦朝堂中，近三成官吏皆屬楚係，這是寡人難以容忍的。”
“寡人之所以對景南奉常提出立儲之議故作遲疑，表示還需商議，正是為了逼使這些楚係官員主動結黨、表明立場。”
“待他們一同為此事發聲之時，便可一舉將其徹底清除。”
嬴政語氣冰冷，這早是他謀劃中的一步，絕不會容許楚係官員繼續左右朝政。
否則長此以往，秦國還能算是秦國嗎？嬴宣對此並不意外，嬴政本就需肅清楚係勢力：“隻是一次處置過多，父王可有合適的接替人選？”
若將楚國近三成的官員全部鏟除，隻留昌平君一人，意味著秦國辦事之人驟然減少三成！此等變動足以撼動整個秦國的運轉，甚至可能讓國家這台大機器陷入停滯。
屆時無論是民生還是政務，皆可能出現巨大疏漏，嬴政下達的命令或將無人執行。
百姓反映的問題也可能無人處理。
原本君王與地方官員各司其職，令行禁止。
但若削減三成官員，以往一日可成之事，或需拖延至三日。
事務逐漸堆積，從三日延至五日，再從五日拖至旬日，形成惡性迴圈。
整個秦國恐將陷入混亂。
因此嬴宣更關心的是，嬴政是否已儲備足夠人才，能夠直接接替這些楚係官員的職務，以維持秦國的正常運轉。
“此事無需憂慮，寡人早已預備一批人才，暗中安排在楚係官職的副手位置上。”
“隻待這些人倒台，寡人屬意的人選便能立即接任，秦國不會因此動蕩。”
嬴宣這才暗自點頭，自己倒是多慮了，以嬴政的謀略，不可能忽略此節。
嬴政又看向嬴宣：“此外，這次你的監察司可算有了用武之地，涉及人數眾多，你這邊能否應對？”
“寡人今晨朝會時已宣佈設立監察司，此司雖不需日常上朝，卻有權監督百官與江湖勢力，權責頗重。”
“雖引起不少朝臣憂慮，但均被寡人壓下，故而他們至今尚不知曉，監察司之長便是你。”
嬴宣眸光微動，嬴政這一手可謂淩厲，佈局步步相連，全然不給楚係一脈留活路：“請父王放心。”
“今日午間，我已前往新紫蘭宣，讓流沙成員與羅網之人協同合作，監視這批楚係官員。”
“隻要掌握絲毫證據，這些人便在劫難逃。”
“屆時，蓋聶兄也將前往。
有縱橫兩家聯手，監察司必將成為今後那些貪婪之輩的噩夢。”
“嗯。”
一直靜立於章台宮內、如隱形般不起眼的蓋聶微微睜目，眼中閃過一抹悅色。
嬴宣曾與他提過監察司之事，在此機構中可與師弟衛莊協作，師兄弟不必再相互爭鬥，這一點令蓋聶頗為滿意。
而最令他稱許的，是監察司的職能——監督百官。
雖不幹涉官員權責，卻能嚴防 瀆職。
甚至可以說，原本心存不軌之人，得知監察司存在後，或許也不得不暫作清正。
待監察司威名遠揚，君明臣廉，百姓自可安居樂業，享受太平。
這不正是蓋聶心中所嚮往的盛世景象嗎？蓋聶欣然之餘，卻未察覺嬴政投向嬴宣的讚賞目光。
表麵上是說監察司有縱橫兩家聯手，定能將所有不法之徒繩之以法。
然而其本質仍為一種權謀的平衡之策。
鬼穀派中兩位傑出 ，一者誌向遠大、一者心係蒼生，皆屬才略超群之輩。
將這樣兩個人置於一處，相互製約，便可形成製衡。
如此既能令其盡心效命、展露才華，又不必憂慮他們潛藏的雄心會驟然失控。
嬴政對嬴宣所采用的策略，不由得生出幾分讚許，越來越感到這位次子或許纔是繼承王位的最佳人選。
（嬴宣同二人又交談片刻，正欲離去時，宮外守衛前來稟報，稱陰陽家的兩位重要人物——東君與月神，前來求見秦王。
嬴宣此時方始領悟，為何緋煙此前在燕國使館與他分別時會說“很快就有機會”，原來她們早已計劃今日前來拜會嬴政。
嬴政並未多慮，當即宣召東君與月神入殿覲見。
不多時，兩位衣著色彩截然不同的女子緩步自前殿行來，宛如一日一月，各具風姿。
緋煙此前嬴宣已經見過，而月神倒是初次得見。
她身著一襲海藍色廣袖流仙長裙，內襯月白色交領中衣，長裙曳地，外披淺藍色短袍，袍後飾有月形紋樣，腰間係一條海藍底紫藍與深藍相間的腰封。
與緋煙那宛若朝陽般璀璨的裝束全然不同，月神的氣質清冷如夜月之輝。
淺紫色的柔順長發高高綰起，兩側各垂下一縷發絲。
這特別的發色甚至令嬴宣聯想到方纔前去拜訪時所見到的紫女。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月神發髻 所係的天藍色眼紗，其上繡有枝葉暗紋，眼紗兩側的絲綢順肩垂下，長及腰際。
“陰陽家東君、月神，拜見秦王。”
東君與月神同時開口，一人聲線雍容華貴，一人語調清幽冷冽，風格迥異。
緋煙言畢，極為隱蔽地朝嬴宣投去一瞥，嬴宣亦有所察覺，並回以輕微的點頭示意。
“甚好。
久聞陰陽家通曉五德終始之說，洞察星辰移轉、日月執行之律，貴派東皇掌門更曾明言，大秦終將一統天下。”
“得陰陽家之助，寡人霸業可成。”
嬴政在麵對外人時，全然不複方纔與嬴宣、扶蘇交談時的溫和神態，而是麵色肅穆，冷峻如冰：“早前已收到陰陽家東皇掌門來函，不知二位今日前來，可否告知——”
“陰陽家打算如何輔助我大秦成就霸業，一統天下？”
“回稟王上。”
緋煙從容不迫地應答，彷彿來章台宮前已胸有成竹：“陰陽家擅於觀測日月，推演星律。”
“可根據天象星辰之變，為秦國預卜諸多事宜。
例如未來若秦國欲攻趙國，可推算出趙國何時將有降雨，何時遭遇旱情。”
“秦國何時出兵最合天時，進攻之際趙國氣運最為衰微，皆可一一占測，利於大秦征伐。”
月神亦非旁觀之人，緋煙話音方落，她便盈盈一禮，接續言道：“陰陽家尚有金、木、水、火、土五部，每部 皆修習陰陽之術。”
“各部 若在世間行走，協力同心，則可發揮更為強大的陰陽術法，足以助王上掃清江湖中不臣於秦的諸派勢力。”
“待大秦統一天下之後，還可為秦國修築舟船，遠航海外，尋訪仙人洞府、長生靈藥。”
嬴宣暗自頷首，二人所言確實頗合秦國當下所需。
秦國大略，在於對外征伐，盡快完成天下一統；細處則需肅清山河江湖間殘存的小門小派，令其或歸附，或鏟除。
陰陽家在此兩方麵似乎皆能提供助益。
不過嬴宣也對所謂占星律略感好奇。
此時代之人，尚無誰深究腳下大地實為星球一部分，天上星辰與所處之星球並無本質不同。
究竟憑何僅觀天象變幻，便能預言未來？此事未免過於玄妙。
至於月神最後所說造船出海、尋訪仙蹤之語，嬴宣心中不以為然，深知此為陰陽家所謀之計，實屬虛無縹緲之事。
“好。
若陰陽家果真具此能為，此次助我秦國滅趙，那麽二位便是我大秦的國師。”
嬴政看似隨意地褒揚一句。
但那冰封般的神情中，絲毫看不出“好”
在何處，僅是單方麵要求陰陽家必須協助大秦攻打趙國。
對於嬴政的要求，緋煙與月神亦當場應承，這本就是她們此行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