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心境似乎開闊了些,領著嬴宣上樓時隨口打趣。
紫女眼波流轉,靈巧地瞥了嬴宣一眼,幻紫色的眸中似有星輝隱現:“還得多謝嬴宣公子,新紫蘭宣的地段與樓閣皆是上選。”
“想來不久後,此處便能成為鹹陽城中探聽訊息的佳所。”
嬴宣毫不拘禮,自顧自坐下:“總不能請流沙前來卻不讓諸位施展身手。
不過亦須張弛有度,莫要過於勞累。”
“鹹陽城中的訊息,可比新鄭繁雜得多。”
紫女聞言唇角輕揚,露出一絲欣悅的弧度:“多謝公子關懷,有薰衣草香助眠,歇息尚可。”
另一側坐著衛莊與韓非。
衛莊亦關切自身職責:“公子,監察司之事……”
嬴宣抬手示意無妨:“此事我已稟明父王,他命我擔任首任監察司長。
你將流沙人員整飭一番,過幾日我請蓋聶兄前來,再調撥部分羅網的人手。”
嬴宣心知流沙並非僅有眼前幾人,衛莊從韓地帶回諸多江湖勢力,紫女亦暗中培養了不少女子,皆屬流沙一係。
流沙之規模,遠非表麵所見那般簡單。
“日後監察之務便交由你們了。”
“如此甚好。”
衛莊這才頷首,上司是嬴宣的話他並無意見,且想到不久將見到師兄蓋聶,他麵色雖淡,心中卻頗為欣然。
“還是衛莊兄與紫女姑娘自在,我還得獨自埋頭修訂新法,實在費神。”
韓非遠歎一聲,習慣性地舉杯自飲。
嬴宣幾乎失笑,這莫非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嬴政已許他相位,此人竟還嫌修法勞神。
這般機遇若予他人,怕是不眠不休也要趕工完成。
“公子既來,不妨嚐嚐,這是母親近日教我所製。”
弄玉此時領著侍女紅瑜上樓,二人手中提著疊層精緻的朱漆食盒。
……
“弄玉姑娘手藝確實出眾。”
在流沙處用過午膳後,嬴宣誠心稱讚。
弄玉不僅琴藝超群,竟在烹飪上亦顯巧思。
弄玉麵對這般直白的誇獎稍顯靦腆,微微垂首:“皆是母親教導有方。
她說我平日隻知撫琴,不妨也學些廚藝。”
“母親還言,感謝公子往日相助,日後當親自登門致謝。”
嬴宣知這一家人性情真摯,並未過於掛懷。
酒飯將盡時,韓非向衛莊遞了個眼色,衛莊這才放下酒樽:“公子,可曾聽聞一事?”
“何事?”
嬴宣麵露好奇。
流沙眾人確為勤勉,才至鹹陽不久,竟已探得不少訊息。
衛莊略作沉吟,將所得資訊娓娓道來:“聽聞今早日朝之上,九卿之一的奉常景南,奏請秦王早定儲位。”
“依常例,景南建言立嫡長子扶蘇為太子。”
弄玉聞此訊息,正收拾碗筷的雙手忽地一滯,動作悄然停頓。
紫女亦眸光輕閃,未料衛莊如此迅捷,竟比她紫蘭宣之人更早獲知此訊。
二女此刻心思略同:立儲之事,素來以嫡長為先,而嬴宣,乃是秦王政的次子。
倘若冊立太子之事塵埃落定,最終人選並非嬴宣,又該如何應對?弄玉與紫女二人皆暗自為嬴宣憂慮。
嬴宣這般神采飛揚之人,若與秦 儲之位失之交臂,是否會……弄玉心中忐忑,悄悄望向嬴宣,卻見他麵色平靜如常,不由得更加不安。
公子素來善於掩飾情緒,此刻內心是否也波瀾起伏?她又該如何寬慰?紫女則未如此直白,僅飛快瞥了一眼便移開視線,然而這一瞥,恰好捕捉到弄玉眉間的憂色,心中頓時滋味雜陳。
嬴宣本人卻並無太多感觸。
流沙所能探聽的不過表層訊息,他們無從得知扶蘇已自願將繼承之權讓予嬴宣一事。
衛莊見嬴宣神色未變,便繼續道:“九卿中之奉常一職,主司宗廟禮儀。”
“確立儲君事關秦室宗廟禮製,本屬這位景南奉常職責所在。”
“然我另獲悉,景南得以位列九卿,實有左相昌平君在背後支援。
其本人亦出自楚國昭、屈、景三大族之景氏,乃貴族後裔。”
“雖在秦廷為官,實為楚國外戚一係。”
“而秦王政當時卻反問景南,言嫡長子扶蘇與次子嬴宣皆具卓絕之才,自己難以在二人中抉擇。”
“那位奉常一時語塞,支吾難言,令秦王政頗為不悅。”
韓非此時亦從旁附和:“秦廷之中,雖華陽太後已故,但其所遺楚係官員,仍約占朝堂三成之數。”
“此股勢力凝聚,已足以擾動君王製衡之術。
此番景南倡言立儲,想必是看重嫡長子扶蘇身具楚國之血。”
“然同理,公子宣你與扶蘇同母所生,自然亦具楚係血脈。
景南之所以未能作答,概因不論扶蘇或你繼位,於楚國外戚皆屬有利。”
韓非與衛莊皆靜候嬴宣回應,在他們看來,這位公子絕不會束手靜觀,定能想出巧妙對策以應此變。
嬴宣眸光微動。
今晨朝會他未參與,亦未令羅網呈報訊息——因整上午皆與緋煙於燕國使館相處。
乍聞此事,隻覺蹊蹺。
以嬴政素日心性,豈會因楚係官員一言而困?更容臣下擅議立儲?雖未親臨朝堂,嬴宣卻從嬴政舉動中嗅出幾分謀算之氣。
他隱約覺得,這位父王似在設局垂釣。
畢竟旁人不知,嬴宣自己清楚:昨日嬴政已命扶蘇將秦國所藏蒼龍七宿銅盒交予他,此舉無異明示王位屬意嬴宣。
扶蘇更是欣然從命,未待嬴宣開口便主動獻盒,神態輕鬆無比。
嬴宣暗感昌平君一係外戚官員恐將大禍臨頭。
然眼下流沙眾人正注目於他,終須有所回應:“不必過慮。
韓非,你亦曾麵見父王。”
“他非易為朝臣所動之人,此番必是另有所圖。”
言至此,嬴宣心中微調:嬴政所謀應非大局,不過意在整頓楚係官員而已。
真正之大棋,當在燕、趙、齊、楚等國。
“況且兄長與我情深誼厚,非若韓王室般兄弟相殘。
說得略誇些,我二人便輪流共坐王位,亦無不可。”
韓非聞之暗驚。
輪流居王位?何等深厚之兄弟情誼?王室之中竟有不爭之事?
衛莊卻不在意此節:“公子之意,可是秦王政已準備著手清理楚係勢力?”
嬴宣未直接應答,隻意味深長一笑:“此事便有勞衛莊兄與蓋聶兄了。
此當為監察司承辦之首樁大規模結黨營私案。”
“須查個水落石出。”
離了紫蘭宣,嬴宣便隱約覺得嬴政或會召他入宮。
果然未至玄鳥商會,已有影密衛現身,傳他前往章台宮。
輕車熟路步入殿中,見不隻嬴政,扶蘇亦在,儼然一場家室密談。
“來了,坐。”
嬴政言語簡練,意已分明。
待嬴宣與扶蘇分坐左右,嬴政方緩聲道:“如何,訊息已知曉了?”
“父王所指若是景南奉常之事,朝會後淳於越先生已告知兒臣。”
扶蘇輕輕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知曉。
“午間用膳時,已有人告知我了。”
嬴宣與嬴政交談時,語氣並不拘禮,顯得十分自然。
一旁的扶蘇見狀,不由露出笑意。
嬴政神色平靜,並未因此事有所波動:“都說說看。
寡人這個位置,你們可有心思?”
若換作其他王室——如韓、燕之流——君主這樣發問,往往並非真在詢問誰願繼位,而是在試探子嗣中是否有人過早顯露野心。
一旦發現有子弟心存妄念,君主便會著重提防、壓製,以此告誡眾人:隻要寡人還在,便不容任何人覬覦權柄。
如此防備親生骨肉,活得未免太累。
因此,通常公子們都會恭敬回話,稱頌父王千秋鼎盛,自己尚需學習,不急於考慮大位。
但嬴政不喜這些虛辭。
他理政多年,最厭煩迂迴曲折,幹脆、直接、高效,纔是他慣用的方式。
即便是試探子嗣,他也並非玩弄權術,而是真想聽聽自己最出色的兩個兒子,對王位究竟如何看待。
提到這事,扶蘇顯得比方纔更積極:“父王,兒臣以為,宣弟比兒臣更適合。
兒臣自覺能力遠不及宣弟。”
“兒臣也明白,父王與宣弟如今謀劃的,是掃平六國、一統天下。
眼下韓魏已除,僅餘燕趙齊楚,想來它們也支撐不了多久。”
“天下歸一,是我秦室六代以來的宏願。
聽來壯闊,但天下之重,實在超乎想象。”
“僅在秦國境內,便有學不盡的事務須逐步處置,何況天下這般遼闊。”
“兒臣直言,並無擔負天下重任的自信。
但若是宣弟,必然可以。”
“兒臣願輔助宣弟,治理山河。”
“嗯。”
嬴政早知扶蘇心意,略一頷首,未再多言。
反正立儲之事,他其實並不憂慮。
倘若連嬴宣這般功績的兒子都不能穩繼王位,嬴政也不知還有誰能勝任。
於是他轉而看向嬴宣,目光中的含義不言自明。
嬴宣倒是姿態閑散,坐得隨意:“我嘛,先尋些仙丹靈藥,讓父王多在位些年歲。”
“我自己坐上三五載便夠了,說不定哪天理政煩了,隨手找個孩子就來接替。”
“真要像父王這般,終日守在章台宮,批閱奏章、調遣官吏,十多年不出宮門一步,我怕是會悶出病來。”
“你這小子胡言亂語。”
嬴政眉頭微揚。
他身為秦國至尊,日後一統中原,更將成就千古未有的功業。
怎麽被次子這麽一說,倒像他不是君王,而是被囚禁在宮中的可憐人似的?
“旁人求王位而不得,你倒好,隻願坐三五載,把這大位當成什麽了?”
嬴政有些無奈。
他最出色的兩個兒子,似乎都對權位缺乏渴望。
放在別 室,君主或會安心,以為權柄永固。
可對嬴政而言,卻有些不自在——他仍希望親眼見證自己一手締造的帝國傳承萬世、愈發強盛。
奈何長子自認力有未逮,次子雖有才幹卻太過散漫。
嬴政甚至隱隱擔憂,日後立儲會不會耽誤國運。
“暫且不提這個。”
嬴宣打斷了嬴政的思緒:“父王縱容景南生事,是否打算對楚係勢力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