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助諸侯攻城掠地，徒增傷亡。”
嬴宣知曉墨家堅守此道，卻也不急：“敢問六指前輩，墨家向來以俠義自居，可知何為俠？”
“嗯……”
六指黑俠未料嬴宣忽問此題，隻得依己見作答：“解人之急，挺身而出，扶弱抑強，可謂之俠。”
嬴宣輕輕搖頭，顯然並不認同。
六指黑俠神色漸肅，拱手道：“願聞嬴宣公子高見。”
他心中亦好奇：俠者，究竟該如何定義？即便如他這般江湖公認的俠士，亦難全然界定。
嬴宣憶起曆來對俠的種種闡釋，目光如蘊星漢：“六指前輩，如今諸子百家看似聲勢浩大，但其存在之合法，皆源於統禦者的認可。”
“所謂俠，實為權威秩序之修補者，生於統治之暴戾，存於權柄之縫隙，在君與民衝突之際，為民向君發起抗爭。”
“然，俠亦是困頓之人，因其存在之根，從未超脫權力本身。
唯有在明君與昏君、清官與貪吏並存之時，俠方有立足之地。”
“俠可反抗不職之君，卻無法追問權力之來源，亦難以匡正權力之運用。”
“故而，俠反 君昏主，以求明君賢主；反抗 酷吏，以求政治清明——在朝誅貪，在野除暴。”
嬴宣掌心向下，彷彿在示意俠客永遠隻能屈居於君 威之下：“所謂俠者，充其量不過是以暴力對抗權貴的不公，然而世間不公的根源何其複雜。”
“歸根結底，俠客本質上隻是一個不合作的人，因為他找不到真正擺脫困境的路徑。”
“這便註定了，俠客所能做的僅僅是堅守不服從的姿態。”
“卻永遠無法構築一個全新的、讓黎民安康的天下。”
“俠客尋不到替代現有製度的方案，隻能寄望於一位‘以民為本’的賢明君主，祈求不要出現昏暴之君，然後再目睹其子孫墮落、王朝迴圈興衰。”
“這……便是俠。”
六指黑俠聽著，麵容漸漸失去血色。
若叫不知情的人瞧見，恐怕會以為嬴宣修習了某種音律秘術，說得六指黑俠宛如瀕死之人。
嬴宣彷彿還未盡興：“說白了，俠客與儒生，有何本質區別？一個憑武力，一個靠文章，但二者都需依附君王方能存續。”
“換言之，君主可以不行儒學，但儒家的理想必須通過君王來實現。”
“君主更可以不循俠道，但俠客所期盼的太平盛世，也必須倚仗君王方能達成。”
六指黑俠幾乎壓製不住體內奔湧的內力，氣息不自覺流轉激蕩，黑色鬥篷無風自動。
因為嬴宣對俠客的每一句論斷，都像一柄銳利的尖錐，狠狠刺入他的胸膛！嬴宣對俠的界定，比他更周全、更清晰，幾乎完整勾勒出俠客的本質！最令六指黑俠心驚的是，嬴宣所說的話，他竟找不出半點可反駁之處，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這一番言論，對他數十年來所持的俠道信念，造成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甚至讓他恍惚生出一種脫胎換骨、重新做人般的錯覺。
六指黑俠深深吐出一口氣：“嬴宣公子一席話，真可謂勝過我數十載江湖見聞。”
“原來，這纔是俠嗎？天下私屬一人，道義在失衡之上難以樹立，雖有律法卻無公正，雖有官吏卻無公理，隻見眾人而不見個體，隻見臣子而不見百姓。”
言至此處，六指黑俠的背脊不由微微佝僂，那原本挺直如鬆的軀幹，似乎也顯出一絲疲態。
嬴宣自然察覺到他內心的波瀾：“所以，六指前輩可明白，為何我會如此直接地希望您帶領墨家，為秦國效力？”
六指黑俠麵露苦澀，甚至帶了些自嘲：“因為當今諸侯之中，唯有秦王政可稱明君了嗎？”
嬴宣搖了搖頭：“六指前輩，您仍未看透。
自春秋至今五百餘年，天下苦戰不休。”
“而如今能終結這亂世的，唯有秦國。
待天下一統，墨家的機關術便不必再用於製造攻城守城之器。”
“隻需專心於農耕建造，開發出便於百姓墾殖、工匠築屋的木製機關，屆時百姓的生產將何等繁榮？生活又將何等安寧？”
“這些……六指前輩應當比我更清楚。”
“諸子百家中，最能直接惠及百姓的，無非是精通民用機關術的墨家，以及熟知農時節氣的農家。”
“其餘各家，大多隻是利於君主。
即便是自稱心係萬民的儒家，又何嚐不是益君而損民？”
“因此我希望六指前輩認真斟酌，待秦國一統中原後，能讓百姓更快更好地開墾田土、修建房屋，最快速度休養生息，開創太平之世。”
“這一點，離不開墨家的機關之術。”
六指黑俠的臉色逐漸由蒼白轉為紅潤。
方纔聽嬴宣界定俠道時，他幾乎心神欲裂。
此刻聽完這番話，他才徹底明白，墨家真正能發揮作用的領域，並非守城機關，而是墾殖與建造類的機械。
這讓他豁然開朗，彷彿眼前原本封閉晦暗的世界，忽然透進了光芒：“若真如嬴宣公子所言，是為天下萬民。”
“墨家，自當義不容辭。”
成了。
嬴宣微微一笑。
若能招攬墨家，百姓的生產力必將突飛猛進。
待生產力與民生需求相平衡，便是盛世將至之時。
“不過……”
六指黑俠說到這裏，語氣略顯遲疑，“眼下墨家之事，並非我一人所能決斷。”
“燕趙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所謂‘俠客’橫行——自然並非公子所說的那種俠者，而是許多易受 的‘俠士’。”
“這類人多已加入墨家，皆視秦國為虎狼之邦，殘暴無道，認為為保燕趙安定，必須全力抗秦。”
“所以……”
六指黑俠沉默片刻，略帶苦澀地陳述了實情：“眼下墨家六位統領裏，大概僅有一位願意聽從我的安排。
其他五位……恐怕都存著抵抗秦國的心思。”
言至此處，他語氣中透出幾分無力。
嬴宣心中掠過一絲近乎失禮的訝異，卻未曾表露。
他原以為這位聲名顯赫的钜子應當牢牢握有墨家大權，此刻方知並非如此。
但轉念之間，他又覺得這反倒符合六指黑俠一貫的作風——若真是一位將權柄牢牢抓在手中的钜子，或許便不會那般純粹地執著於“俠”
之道，自己也就不必與他多費唇舌了。
然而，這種純粹的“俠”，在嬴宣看來，未免過於天真。
他暗自思量，眼前的六指黑俠，與昔日將蒼龍七宿分散藏匿的周天子頗有相似之處，皆有些難以理解的固執。
一位是墨家钜子，手下六位統領竟隻有一人支援他；另一位則將重要之物分予七國諸侯，思路異於常人。
嬴宣本以為招攬墨家之事已然順利，心中正自欣然，六指黑俠一番話卻讓他明白，此事尚遠。
即便對方不明言，他也能大致推測出那五位持反對意見的統領是何人——燕丹必然在內，甚或他便是核心；荊軻、大鐵錘、高漸離應當也在其中，最後一位或許是徐夫子。
至於支援钜子的，恐怕唯有班大師一人而已。
這位钜子，當得著實有些艱難。
“六指前輩，”
嬴宣開口道，“今日我所言，請你悉數記下。
若有機會，可向念端大師轉述一二……待天下一統，秦國將在民間廣設學堂，供百姓修習各類知識，亦可培養更多醫家與墨家子弟，惠及蒼生。”
“至於墨家內部眼下局麵，我自會設法處置，必將那些執意抗秦的‘俠士’逐一清除。”
“向念端提及此事，倒無不可。
隻是……”
六指黑俠麵皮微動，神色複雜。
身為墨家钜子，竟與秦國公子商議如何清除自家統領，這究竟算是清理門戶，還是通敵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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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六指黑俠暫告一段落後，嬴宣走出燕國使館，並未遇見燕丹，想來對方早已避至他處。
嬴宣對此並不在意，反而有些期待——當燕丹日後重返後院假山，發覺珍藏的銅盒不翼而飛時，該是怎樣一番神情。
光是想象，便覺頗有趣味。
步出使館，隻見緋煙仍在門外等候：“談完了？是打算對墨家出手，還是暫且言和？若需對付墨家，陰陽家願全力相助——至少我會盡力。”
嬴宣聽出她話中深意。
緋煙所在意的並非墨家，而是能否對燕丹下手。”放心，時機一到，必讓你親手將此人焚為灰燼。”
他出言安撫。
燕丹在他謀取燕國的佈局中尚有用途，將來或可用於聚攏六國殘餘勢力，不必急於一時。
緋煙似有所悟地看了嬴宣一眼：“二公子果真深謀遠慮。
燕丹為質入鹹陽不久，你便已圖謀燕國全域性。
若在平日，我早趁六指黑俠不在時潛入使館了結此人。
但你既救我一命，我亦不便貿然擾亂你的謀劃，倒是有些束手束腳了。”
“那便多謝東君了。”
“不必言謝，我欠你一命，自會償還。
或許……不久便有機會。”
緋煙舉止雍容地告辭離去，末了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令人不禁回味。
此番燕國使館之行，嬴宣自覺收獲頗豐：既取得燕國所藏的蒼龍七宿銅盒，獲第三張地圖殘片；又說動六指黑俠，允諾日後墨家將助秦國改良民生機巧；更救下緋煙，結識端木蓉，甚至有望將念端大師亦引為助力。
短短半日，竟完成了常人多年難以企及之事。
嬴宣並未立刻回到玄鳥商會，而是轉道前往紫蘭宣。
既然流沙諸人應韓非之邀歸附秦國，於情於理都該前去探望一番。
依他對流沙眾人習性的瞭解，他們多半不會安於玄鳥商會安排的宅院，很可能已齊聚鹹陽城內。
得益於玄鳥商會的財力支援，紫女在鹹陽新建的紫蘭宣比昔日新鄭的那座更顯雅緻。
兩座相鄰的樓閣彼此貫通，形似後世的雙子塔，門廊間垂落著淡紫綢緞，簷下高懸緋紅燈籠作為點綴。
正值午間，尚無賓客，嬴宣徑直走入，恰被韓非瞧見，隨即被引至左側樓閣的頂層。
如今紫蘭宣頗為寬敞，流沙眾人不必再如從前般擠在一室商議要事，整層頂樓皆為他們所用。
“快瞧瞧，咱們秦國的二公子蒞臨，都得好生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