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正是他對燕丹不滿的另一緣由——且不論緋煙之事，燕丹虛偽之處還在於向端木蓉灌輸諸多偏狹之念。
在醫者遊曆世間的傳聞裏，燕丹曾勸誡端木蓉不必救治秦軍士卒，若行醫施救，當擇他國之人或江湖遊俠。
唯獨秦人，一概不救。
當時端木蓉亦感困惑與茫然：為何不能救治秦兵？燕丹竟以“救一人而害百人”
的荒謬之說應對。
每治癒一名秦兵，此人傷愈後便可重返沙場。
屆時又將殺戮六國士卒，致使六國將士的親眷痛失愛子，斷絕家中生計倚靠，陷入無以為繼的絕境。
這番說辭顯然令端木蓉內心產生劇烈動搖。
她行醫濟世向來隻論救人，不分國界。
從未深思此等糾葛，燕丹一語既出，徑直撼動了她的信念，致使她此後果真鮮少救治秦軍士卒。
昔年嬴宣聞知這段往事時，恨不能當麵痛擊燕丹。
想來燕丹堪稱此間首位言行相悖之人。
當今世間的雙重準則若與燕丹相較，不過徒子徒孫麵對開宗祖師罷了。
“救一人而害百人”
之理根本難以立足——若救秦兵會導致六國士卒被殺，其家眷失親；那麽救治六國士卒時，秦兵及其親眷又何嚐不是承受同樣苦楚？
反之，若救助六國士卒，難道不會令秦 士的親族承受喪親之痛嗎？難道他們的家人就不會失去子女嗎？在燕丹眼中，六國士卒因反抗秦國便必須得到救治，這被他稱為大義，是俠者應為之事；而秦國士卒與其親人似乎就無足輕重了。
燕丹以此為由，要求端木蓉今後不再醫治秦國士卒，這般區別對待著實令人難以認同。
再者，“救一人而害百人”
這一說法本身存在謬誤。
倘若不通過武力平定六國、實現天下一統，戰亂紛爭持續數百年，犧牲的生命隻會更為巨大。
從曆史的長遠視角觀察，短暫的征戰與流血，實則為了奠定統一後的安定繁榮。
換言之，每一個新興王朝的太平景象，無不建立在過往的慘烈犧牲之上。
嬴宣從對燕丹的腹誹中收回思緒，眼下端木蓉仍在等待他的回應。
他暫將此事擱置，當前首要仍是答複端木蓉。
至於燕丹那裏，日後或許再尋時機添些“料”
也不遲：“此事，姑娘可瞭解全部經過？”
“願聽嬴宣公子詳細道來。”
端木蓉搖頭，她正是為求 ，才如此坦率提問，以期獲得明確解答。
“其餘暫且不提，先論韓國。”
嬴宣由此最弱之國說起：“韓國南陽、負黍兩縣已連續五年遭遇嚴重糧荒，民無餘米。”
“其根源在於韓國朝堂由大將軍姬無夜掌權，其麾下翡翠虎為謀私利，故意將石灰摻入肥料，致使兩地連續五年歉收，餓殍遍野。”
“藉此兼並土地，逼迫百姓賣兒鬻女，以民脂民膏充盈私囊。”
“五年間，餓死與被賣為奴者之數，已近秦國攻韓時所造成韓軍傷亡之半。”
“請問姑娘，若秦國不出兵，任由韓國如此下去，十年、二十年之後，累積餓死的百姓恐怕將達百萬之眾！”
“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百姓在韓國的壓榨下苟延殘喘，不如一舉肅清韓國朝堂，使民眾在秦法之下重獲新生。”
端木蓉麵色頓變，未曾想到背後竟有如此駭人之情！一方諸侯國，竟如此對待其民？摻石灰致連續五年糧荒，何等令人發指！端木蓉再清楚不過其中意味。
“魏國情形亦類似。”
嬴宣並未停歇：“故而從長遠視之，秦國東出函穀，雖短期內帶來傷亡，但若能藉此一統天下，終結這五百年來諸侯征戰的亂世，則未來必將迎來太平盛世。”
“百姓得以安居樂業，不再憂心戰火驟起，不必懼怕受兩國交兵牽連。
休養生息之下，生活必日漸向好。”
“……”
端木蓉似受震動，稍作沉吟，方理順嬴宣所言之理。
這位年輕的醫家傳人，心念已悄然傾向嬴宣一側。
“嬴宣公子，細思之後，確是我此前冒昧，還請見諒。”
端木蓉最終微微躬身。
她本是外冷內熱之人，知錯即改，不拘顏麵，頗具醫者氣度。
麵對端木蓉的致歉，嬴宣並未將此事掛懷：“端木姑娘不必多禮。”
端木蓉之所以直截發問，亦有緣由。
她隨師赴鹹陽為燕丹診治時，便知燕丹隸屬墨家。
燕丹曾邀念端與端木蓉加入墨家，共行俠義、 秦。
念端以醫家不涉紛爭、亂世唯救人之由斷然回絕，未留餘地。
然端木蓉內心曾隱約有意投身墨家，因其扶危濟困之道與她救治世人之念頗有相合之處。
直至昨日，她前往督促燕丹按時服藥，偶見這位終日將俠義、大義置於口邊的燕國太子，竟對路旁一女子惡語相向。
此景瞬間顛覆端木蓉對墨家之印象——那般汙言惡語，令聞者生厭，實難想象出自一位自詡俠義之人。
由此可推，燕丹私底下恐更為暴戾，與其表麵關懷天下的姿態全然相悖。
正因燕丹表裏不一，端木蓉方在此刻直言相詢，欲辨明墨家所為、抗秦之舉究竟是非對錯。
經嬴宣闡述，端木蓉已然明瞭：燕丹不過欲借墨家、醫家之力，為己私仇對抗秦國，並非真從天下大義、黎民福祉出發。
而秦國亦非其所言之暴虐無道。
當下所為，雖顯嚴酷，實則為未來太平之世奠基。
經過一番考量，端木蓉心中逐漸明朗，甚至隱約體會到師父念端不願捲入世事紛擾的用意：“按時間推算，燕太子丹的針灸應當已經完成，我去請他過來。”
待端木蓉離開後，緋煙才優雅地抬起衣袖，輕輕掩住唇邊的笑意：“未曾料到，公子對……天下局勢竟有這般深刻的見解。”
“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方纔嬴宣一番言語中提及，與其忍受連綿不斷的痛苦，不如以一場戰爭換取數代的安寧，這番話令緋煙心生感慨，故而如此稱讚。
嬴宣並未因此沾沾自喜，他不過是憑借前人的智慧才說出這些觀點，若真生於動蕩年代，未必能有如此開闊的視野。
“那麽便請公子在此與丹交談吧，我且去偏殿迴避片刻，實在不願見到此人，唯恐自己修為尚淺……一時按捺不住取他性命。”
說罷，緋煙起身離去。
表麵上是走向側殿，實則恐怕是想借機將燕國使館徹底探查一番。
不久，燕丹緩緩從後方走來：“不料今日公子宣竟親臨拜訪，丹有失遠迎。”
盡管昨日嬴宣令燕丹在眾人麵前顏麵盡失，但燕丹此刻絕不敢在嬴宣麵前流露不滿，身處他人之地，該忍讓時他仍會低頭。
禮節雖做得周全，可每當嬴宣看見燕丹深陷的眼窩、渙散的神情以及尖細的嗓音，總忍不住覺得可笑：“昨日圍觀百姓眾多。”
“有些話不便明言。
太子丹，某些事還需加以節製，過度難免損傷根本。”
“！”
燕丹豈會聽不出話中深意！他雙手猛然攥緊，指甲幾乎刺入掌心，再用力些便要劃破麵板。
足見這番話在燕丹心中激起的怒火，即便他再想強裝出歡迎的神色，也已無法維持：“多……多謝公子宣關懷。”
“丹……丹自當留意……有所節製。”
此刻燕丹擠出的笑容，可謂比哭泣更顯苦澀。
但他也隻能如此回應。
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坦白實情，與其……悲憤地向嬴宣坦言自己已不能人道，不如勉強笑著承認自己縱欲過度，是該收斂。
燕丹並未將懷疑指向嬴宣，當初在潛龍堂共飲玄鳥酒時，眾人皆舉杯同飲，連雁春君也未曾推辭。
誰知歸去後，唯獨他遭遇此難，終日不舉心緒不寧，反觀雁春君卻……安然無恙，依舊夜夜 。
因此燕丹從未疑心是嬴宣暗中設計，隻當自己身患隱疾，如今唯盼念端能將他治癒。
“不知公子宣此番前來，是否另有要事？聽聞昨日那位女子也一同到了。”
燕丹匆忙帶過關於節製的話頭，轉而引向別處。
他實在不願再與嬴宣談論此事，這簡直比殺了他更令人難堪。
“哦，此事說來話長。
那位女子來曆非凡，武藝高強，昨日太子丹致歉時，流露出了過於明顯的殺意，我與她皆有所察覺。”
“我便直言相告，倘若那位女子當真出手，以太子丹的功力恐怕難以抵擋，故希望太子丹能備些薄禮致歉，從此恩怨兩清。”
“什麽！”
燕丹原本深陷無神的雙眼猛然瞪大，更添幾分駭人：“還要我向那不知禮數之人賠罪？”
“公子宣，這未免欺人太甚了吧？我既已當眾致歉，鹹陽百姓皆可為證。”
“如今再令我賠禮，於情於理豈非皆不合宜？”
麵對燕丹的質問，嬴宣卻顯得從容不迫：“原本事態已平息，偏生太子丹道歉之時再生殺念。”
嬴宣忽然向前傾身，直視燕丹雙眼：“因而此刻我們所談，已非你出言不遜之事，而是你心生殺機的問題。”
猝然間，燕丹不知如何應答，隻因他驀然生出錯覺，彷彿眼前這位公子宣的瞳仁中，掠過一抹猩紅……
燕丹忽然一陣恍惚，待回過神來，才發現原本坐在對麵的公子宣已不知何時離去。
燕丹似頭痛般揉了揉眉心，以為又是自己精神渙散所致，卻不知緣由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