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從外頭回到燕國使團駐地,滿臉屈辱與憤懣,腳步急促,彷彿想盡快躲進館內,避開所有路人的目光。
一想到方纔在眾多百姓麵前,自己身為燕國太子,竟在嬴宣的脅迫下當眾向一名女子賠罪,光是回想就足以讓燕丹怒火中燒。
嬴宣這般行事,無異於在萬眾矚目下狠狠打了他的臉!此後鹹陽城中必然流傳開這樣的傳聞:燕國太子在秦國二公子仗義執言下,被迫向路邊女子低頭認錯。
百姓口耳相傳、愈傳愈誇大的習性,燕丹再清楚不過。
這豈不是將他塑造成了一個欺壓民女、終被秦國公子教訓的惡霸太子?
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
但低頭之後,燕丹越想越氣,鬱結於心,幾乎要將自己憋出內傷。
此刻他麵色鐵青,想起當年自己與當今秦王政身份相當,甚至猶有過之——畢竟秦王政出身尚有爭議,而他卻是純正的姬姓血脈,天生尊貴。
如今卻連秦王政的兒子都能肆意欺辱他,叫燕丹如何能平心靜氣?
“太子丹,不是囑咐你盡量平心靜氣麽?雖眼下查不出病因,但已開始用藥調理了。”
這時,館內走出一位婦人。
見燕丹這般咬牙切齒的模樣,不由出言勸慰。
燕丹見到此人,態度立刻恭敬起來,眼中甚至掠過一絲期盼:“是我一時失態了,在 到些事,心緒難平。”
“我會盡快調整心境,有勞念端大師費心。”
念端之名,尋常百姓或許不知,但各國權貴卻大多知曉。
她是當今醫家公認的醫術聖手,在醫家 心中,地位僅次於昔日的醫聖扁鵲。
其一手銀針渡穴之法,不知救治過多少顯貴,又因懷有仁心,各國高層皆不願得罪這位人物。
身處這紛亂之世,即便養尊處優,也難保不會受傷患病。
與醫家當代妙手交好,自是明智之舉。
畢竟扁鵲三勸蔡桓公的舊事,所有當權者都應當引以為戒。
旁人的話或可不聽,但醫家之言,權貴們總會多思量幾分。
念端之所以在此,正是因嬴宣之故,或者說,是因燕丹的“隱疾”。
念端雖屬醫家,不涉朝堂與百家爭鬥,但她與墨家現任钜子六指黑俠交情匪淺。
當初燕丹發現自己忽然不能人道,真是呼天不應、叫地不靈,暗中尋訪多位燕趙名醫,皆無成效。
該不起的,依舊不起。
此事令燕丹日漸苦悶,心性也逐漸變得急躁扭曲。
這般明顯的變化,自然瞞不過其師六指黑俠。
六指黑俠對這個徒弟也頗為憂心,幾番詢問下,燕丹起初難以啟齒,卻又存著一絲僥幸:師父閱曆豐富,或許聽過類似症狀,或有解決之法?
在這般心態下,燕丹終是紅著臉向六指黑俠坦白了難言之隱,當時聽得六指黑俠怔了半晌,全然沒料到竟是如此荒唐的病症。
說嚴重,倒也確實嚴重——推己及人,天下男子應當皆視此為大事。
然而六指黑俠對此亦束手無策。
若論機關之術,他尚能演示一二,可提及男子隱疾,他實在毫無經驗可言。
不過他還是寬慰燕丹不必過於焦慮,並提及自己熟識醫家高手——念端先生,答應可代為邀請,為燕丹診察一番。
燕丹聞言大喜,心想醫家聖手必然遠勝燕趙之地的尋常名醫,自己或許終於有救了。
不料未等燕丹高興多久,次日燕王喜便下令將他定為質子,遣送至鹹陽城。
如此一來,念端隻得趕赴鹹陽,方能為他診治。
可惜的是,念端雖如期而至,一番診脈後卻未能明確燕丹症結所在——既非中毒,亦非尋常疾病,令其困惑良久。
最終念端決定先以藥石與針灸為燕丹調理身體,待病因明朗後再行對症下藥。
這給了燕丹一線希望,自此他對念端恭敬有加,恐怕連其父燕王喜也未曾受過這般禮遇。
見燕丹回到房中,念端不禁蹙眉低語:“究竟是何病症,竟如此蹊蹺?”
“哼,師父何必為他如此費心。
依我看,這並非病症,而是天降之罰。”
話音落下,一位年約十六的少女自使館外步入廳內,正是念端唯一的 ——端木蓉。
此次念端前來鹹陽,便將正在隨她修習醫理的端木蓉一並帶上。
“蓉兒,何出此言?”
“哼。”
端木蓉原本對燕丹並無成見,經今日一事後卻心生反感:“師父且聽我說……”
原來方纔念端讓端木蓉外出尋燕丹回來服藥,每日用藥皆定時。
誰知這一去,不僅嬴宣,端木蓉也親耳聽見燕丹對緋煙口出惡言,頓時心生不悅,覺得此人簡直不可理喻。
“所以我才說,這並非患病,而是他自作孽、天降罰。”
辰時方過,溫煦日光已穿透雲靄,灑照天地之間,宛如一層銀輝喚醒萬物生機。
嬴宣依約而至,一邊沐浴著令人愜意的晨光,一邊緩步走向燕國使館。
不得不說,此時的陽光照在身上確有一種舒暢之感。
因氣候不似後世炎熱,即便在此季晴日下,也隻覺暖融而非燥熱。
“公子似乎格外喜愛日光呢。”
緋煙已候在燕國使館門前,見嬴宣神情舒展自在,便含笑打趣。
“若說日光,我首先想到的便是緋煙你了。”
嬴宣隨口應了一句,便與緋煙一同入門拜訪。
緋煙微怔,隨即抿唇淺笑,快步跟了上去——是啊,陰陽家東君,本就象征煌煌大日。
因昨日之事,駐守使館的秦兵皆已認得二公子,一見嬴宣便熱情相迎,未向內的燕丹通報,就直接將二人引至主廳。
畢竟昨日那位與燕丹對峙的兵士獲提拔之事早已傳開,其餘守衛多少也存了些類似心思。
嬴宣並不反感此舉。
這些兵士皆是一家支柱,自然盼望晉升,以得更多軍餉養家餬口。
這是男子應有的擔當,亦正是商鞅變法後推行軍功爵製,能使秦兵奮勇作戰的緣由——這是最快、也最光榮的進取之途。
“燕太子抱恙在身,需靜養休憩。
日後若有訪客,還該先行通報再引入內。”
一道清泠女聲忽然響起,似在與兵士交談。
其聲如冬溪流淌,清冷中蘊著一絲獨特的柔和。
嬴宣聞聲望去,心想以燕丹如今境況,使館中竟還有別的女子?恰在此時,那說話的女子也步入主廳。
她衣著樸素,一襲藏青布裙,外罩灰藍與白拚色的短袖外衫。
烏黑長發束作一束馬尾垂落肩後,額前覆著淺紫與白相間的頭巾,垂下幾縷劉海。
纖腕係著白藍紫紋緞帶護腕,踏一雙深色中筒靴,頗有山野氣息,一看便是常行山林之人的裝束——雖不華貴,卻便於跋涉穿行。
她麵容清冷,可一雙深紫眼眸中,卻隱隱透出幾分未經世事的單純。
竟是她?嬴宣認出這位二八少女——端木蓉。
依原有軌跡,她將是墨家醫仙,然按此時推算,端木蓉應尚未入墨家,僅是醫家 。
“怎會是你們?”
端木蓉亦顯驚訝,未料昨日與燕丹爭執的二人,今日竟直接登門。
“哦?”
緋煙心中暗自思忖,眼前這位女子自己毫無記憶,對方卻似乎認得自己,這讓她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慮:“姑娘可是與我們相識?”
“昨日二位與燕國太子丹爭執時,我恰巧在場目睹。”
端木蓉語氣平淡地回應。
“至於這位……能讓秦兵行禮的嬴宣公子,我倒是未曾見過。”
她迅速斂去麵上訝異,神情轉冷。
她並未解釋為何身在燕國驛館,又為何剛好撞見昨日之事。
對待生人,她向來便是這般疏淡性子。
緋煙聞言,似有所悟地頷首:“原來如此。
今日前來,亦是嬴宣公子執意邀我同來,說是想了結昨日那樁不快。”
“但我並無與燕丹當麵商議之意,隻得由嬴宣公子代為出麵,與他商談。”
“明白了。”
端木蓉對緋煙展露的微笑仍以冷淡相對:“家師此刻正為燕太子丹施針,治療完畢後他自會出來,二位可在此稍候。”
嬴宣此時方知端木蓉出現於此的緣由。
竟是燕丹請動了她的師尊念端前來診治。
可惜此症根源在於血脈深處,縱使念端醫術卓絕,被尊為醫家聖手,麵對這等關乎天地本質的障壁,恐怕亦難有迴天之力。
這並非尋常疾病或 ,而是潛藏於血脈之中的隱秘變化,絕非尋常藥石針砭所能逆轉。
“你果真是大秦二公子嬴宣?”
正當嬴宣沉思時,端木蓉忽而移步坐於他對麵,冷聲發問。
“確是在下。”
嬴宣略感詫異,不知這位素來清冷的女子為何主動開口。
端木蓉直言不諱,毫無迂迴之意:“昨日之事我盡收眼底,確是燕太子丹理虧。”
“但你仗義執言之舉,與我聽聞中的嬴宣頗為不同。
此前韓魏兩國接連遭伐的訊息早已傳開。”
“韓國邊境十萬將士,魏國戰事,乃至決水灌淹大梁城時不顧百姓安危,這些作為不知釀成多少傷亡。”
“因而我一直將你視作屠夫之流的人物。”
端木蓉或許當真對嬴宣抱有諸多看法,竟難得地說了許多,言語間皆是他征伐韓魏兩國時所造成的生靈塗炭。
即便那些將士與百姓與她素無瓜葛,仍令她心生悲憫,不忍見世間離散之苦。
嬴宣始終麵帶溫煦笑意,靜靜聆聽端木蓉的話語。
緋煙似乎也暫忘了今日前來本為取得七宿銅盒,同樣側耳傾聽,不時輕眨明眸端詳嬴宣,想看看這位大秦公子會如何應對這般詰問。
“這是我心中長久之惑,為何嬴宣公子能行此狠絕之事?難道在這紛亂之世,欲爭雄圖霸便定要沾染如許殺孽麽?”
端木蓉語終時抬眸直視嬴宣,那雙深紫眼瞳中隱現迷惘,彷彿難辨是非黑白。
嬴宣頗能體會端木蓉的心境。
她本就是仁心濟世的醫者,懷揣悲憫蒼生疾苦的胸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