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壓眉心許久,燕丹才完全憶起,原來公子宣並未離開,隻是暫時離席,稱需方便片刻……
燕丹總覺自己若再這般心神不寧,終有一日會誤了大事。
自那一日,燕丹察覺自身出了嚴重問題後,便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以致長期失眠,進而導致精神難以集中,時常陷入恍惚與失神之中。
燕丹垂下手,目光中滿是倦意。
他正思量著等嬴宣返回,卻驟然瞥見一道影子從視野邊緣掠過——那似乎是昨日被他厲聲斥責的女子?她怎會忽然現身於秦使院落?對了,嬴宣先前似乎提過,要帶她前來,令燕丹向她致歉,從此了結這段過節。
可他身為燕國太子,怎能向這般無禮攔路的女子低頭?她也配?等等……方纔那女子手中是否持著何物?那似乎是……他的龍首銅匣!關乎蒼龍七宿之秘的銅匣!燕丹心頭一緊,匆忙追出門外,卻見主廳外空無一人。
方纔那一幕恍若幻覺,彷彿從未有人經過。
但燕丹生性多疑,仍仔細環顧四周,雖未見任何蹤跡,卻難以安心,遂徑直朝使館後園行去。
他並未察覺,嬴宣正從容跟在其後,宛如隱形。
事實上,自方纔對視之時,燕丹已陷入嬴宣所施的幻境之中。
若在往日,燕丹絕難如此輕易中術。
身為六指黑俠 ,他修習墨家心法已至第七重境界,修為達先天八層,尋常幻術乃至諸多高明障眼法皆難迷惑其心。
然近來因身體之故,燕丹神思渙散,極易受幻象所擾,故而被嬴宣乘虛而入。
嬴宣所布幻象並不複雜:僅是讓燕丹瞥見龍首銅匣似被外人 之影,一閃即逝。
此景足以引動燕丹疑心,使他忍不住前往藏匿之處確認銅匣安危。
待燕丹查驗過後,這傳承自燕國的七宿秘寶,便將落入嬴宣手中。
此刻正在使館內搜尋的緋煙,料將一無所獲。
日後燕丹若察覺銅匣當真失竊,自然會將嫌疑歸於緋煙——這也正契合嬴宣的謀劃。
漫步於燕國使館內,嬴宣無須擔憂途遇他人而驚擾燕丹幻境。
他早先已向守門秦兵探問,得知士卒僅駐守使館外圍以防燕丹脫走,館內並無兵卒,亦無仆役,僅燕丹一人獨居,每日飲食由秦人送至。
即便念端與端木蓉每日前來診視、煎藥,亦隻停留於廚間,事畢即返客棧,從不夜宿館中,更少涉足內院。
故而嬴宣得以安然隨行。
不久,二人行至後園。
園中有一小鐵門緊閉,外有秦兵看守。
燕丹並未試圖出逃,隻故作賞景之態,悄然四顧,確認無人後,緩步走向園內一座矮小假山。
身處幻境中的燕丹看不見嬴宣。
嬴宣近前察看,見假山背側有一巧妙暗格:一處凹陷石洞被上方岩塊遮掩,若不移開石塊,絕難發現。
燕丹微微推開岩石,見銅匣安然置於洞內,方舒了口氣。
幻象中的他重新掩好石塊,繼而蹙眉輕歎——不僅因自身心神不寧、疑懼過甚,亦憂心以此狀態,何時方能振興燕國、登臨渴求已久的王座……思及此,他默然循原路返回,唯盼念端所配藥劑能稍見成效。
嬴宣未再跟隨。
既知銅匣所在,便無需多留。
他輕鬆以火雨鳳凰開啟銅匣,取得其中第三張殘圖,依前例將空匣納入儲物指環。
至此,蒼龍七宿之秘寶已有其四落入其手。
僅餘趙、楚、齊三國所藏銅匣,便可解開這令他好奇已久的蒼龍遺藏。
正當此時,一陣激烈交鋒之聲轟然傳來!似有兩位武道高手在使館內激鬥,內力碰撞爆出空鳴巨響,竟震得整座使館微微顫動。
嬴宣疾步趕去,從動靜判斷,似是緋煙搜尋時被人發覺,故而交手。
可來人是誰?守門兵卒明明說館內僅燕丹一人……
館內同時傳出緋煙的清叱:“墨家心法!原來是你!”
遠處傳來緋煙清亮的 聲,嬴宣立刻有所推測。
墨家心法這門內功十分獨特,乃是墨家全體 皆可修習的基礎 。
與其他門派不同,墨家並無多種內功供不同門人選擇,可以說所有墨家 入門後的首要修行,便是這墨家心法。
雖說所有門人都能修煉,但心法第九層與第十層的秘傳口訣,曆來僅由當代墨家钜子掌握。
傳聞若將墨家心法修至第十層,便能突破極限,甚至可克製陰陽家的秘術六魂恐咒。
不過至今尚未聽說有人真正練成第十層。
此刻能與緋煙交手並引發如此動靜的,絕非普通墨家 ,極可能是已將心法修至第九層的高手。
遍觀墨家上下,唯有現任钜子六指黑俠有此修為。
嬴宣料想,定是六指黑俠暗中避開四周秦兵耳目,潛入燕國使館,其目的雖不明確,卻絕不可輕視。
心念電轉間,嬴宣迅速趕往交手之處。
緋煙似乎仍在與六指黑俠激鬥,整座館舍微微震顫,彷彿隨時可能傾塌。
就在嬴宣轉過一處廊角時,一股強勁氣浪猛然衝來,裹挾著一塊厚重的欄杆木板直飛而至。
“端木姑娘!”
嬴宣目光敏銳,瞥見廊道另一頭正是麵帶憂色的端木蓉,她似是想前來察看打鬥情形。
眼看那塊木板就要砸中端木蓉頭頂,她經嬴宣提醒,身形疾轉,借旋轉之力射出三枚細長銀針。
銀針雖輕易穿透木板,留下三個細小孔洞,卻無力阻擋其來勢。
危急時刻,嬴宣召出天問劍,一步踏出,縮地成寸,恍若跨越千裏,倏然現身於端木蓉麵前。
他未用繁複招式,隻垂直一劍劈落。
在天問劍的鋒刃下,來勢洶洶的厚重木板如同豆腐般被從中斬斷。
斷麵光滑如鏡,未濺起半點木屑。
被斬成兩半的木板餘勁未消,自嬴宣與被他護在身後的端木蓉兩側呼嘯掠過。
端木蓉甚至感到木板分開時帶起的勁風,揚起她兩鬢的黑發,風壓亦掀起了那藤紫色的頭巾。
一頭青絲如瀑垂落,幽香隱隱飄散。
所幸嬴宣抬手接住了頭巾,未被吹遠:“端木姑娘,給。”
“啊?”
端木蓉這才從驚險中回過神來,望著眼前的藤紫色頭巾,下意識伸手接過。
然而兩手相觸的刹那,她如觸電般迅速抽回頭巾,匆匆戴好。
麵上交織著感激與窘迫——嬴宣公子救了她,還替她拾回頭巾,自己卻如此失禮,令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隻得訥訥道謝:“多謝嬴宣公子。”
“不必多言,我得盡快去前麵看看。”
嬴宣察覺端木蓉心緒波動,但眼下情勢緊迫,不容多談,當即繼續向前。
端木蓉自己也說不清緣由,明明剛經曆險境,本該立即遠離,至少先退出使館才安全。
可望著嬴宣離去的背影,她竟不由自主跟了上去:“嬴宣公子,我與你同去。
若有人受傷,我可即刻醫治。”
嬴宣未阻止端木蓉跟隨。
再經兩處拐角,二人便見到使館正廳之內,緋煙正與一名黑衣人交鋒。
正廳另一側的通道已狼藉不堪,木板、碎石散落滿地,顯然二人是從他處一路戰至此地。
且每次交手皆令正廳毀損更甚,隻怕再有兩招,整座廳堂都將被掀翻。
黑衣人全身裹於黑色鬥篷之中,鬥篷連著寬大兜帽,將發絲容貌盡數遮掩,不露絲毫麵目。
這兜帽較之衛莊那件獵衣的帽簷更為寬闊。
此人特征極為鮮明:他以左手持劍,且左手生有六指。
雖左手握劍,劍卻未出鞘,始終收在一柄通體銀白、刻有雲紋的劍鞘內。
如此獨特的形貌,令嬴宣當即認出:“六指黑俠!”
“什麽?竟是六指前輩!”
端木蓉亦脫口驚呼,冰霜般的麵容浮現驚色。
其師念端與六指黑俠素有交誼,身為 ,她自然敬重這位大俠。
未料竟會在鹹陽城的燕國使館得見。
而眼下六指黑俠正與這位姑娘交戰——端木蓉雖不知緋煙姓名,卻知她是嬴宣同行之人。
她不禁困惑地看向嬴宣。
一旁早巳守候的燕丹,則目光警惕地盯著緋煙。
這女子昨日衝撞於他,果然心懷不軌!
幸得師尊身在館中,否則先前那幻象恐將成真,蒼龍七宿之盒真可能被她尋獲。
緋煙與六指黑俠纏鬥之時,心中暗自思忖,此番時運不濟,未曾料到燕丹竟出身墨家。
她先前趁著嬴宣與燕丹對話的間隙,悄然自側殿脫身,直往使館二樓而去,意圖逐室搜尋,找出那關乎蒼龍七宿的銅盒。
她首先探查的便是燕丹的居室,不料剛至門前,相鄰房間的木板門驟然開啟,六指黑俠正立於門後凝視著她。
情勢所迫,緋煙隻得率先發難,欲將這不速之客擊斃,彼時她尚未識破此人便是六指黑俠。
隨之而來的便是雙方激戰,局麵一時難分高下。
六指黑俠的內力修為竟與她不相伯仲,令緋煙頗感難纏。
更從其內力流轉間,窺破了六指黑俠的真實身份,進而推斷出燕丹所屬——正是墨家子弟。
此行本為暗中取盒,不願鬧出太大動靜,然既已交手,眼下要麽抽身退走,要麽尋得銅盒再行撤離。
故而緋煙隻得催勁加力,每一招與六指黑俠碰撞,皆震碎周遭門戶,借機窺探各室情形。
卻始終不見銅盒蹤影,隻得邊戰邊移,最終退至主廳。
六指黑俠一路緘默,不知其心中作何思量。
緋煙結出一式奇特法印,掌心頓時騰起兩隻烈焰繚繞的三足金烏,分從兩路襲向六指黑俠。
這兩隻金烏頗具靈性,一隻自側上方俯衝切入,另一隻則迂迴至六指黑俠背後的視野盲區,發動突襲。
兜帽遮掩下,難辨六指黑俠神情,然麵對這前後夾擊之勢,他亦拔出了那白銀劍鞘中的烏黑長劍。
嬴宣目光一凝,確是墨眉無疑。
墨眉,乃曆代墨家钜子信物,見此劍如見钜子,墨家 皆需聽令。
此劍亦為钜子佩劍,通體墨色,形製迥異於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