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則可借機遁世,避開羅網耳目。”
“於雙方皆有利。
不知前輩以為如何?”
無名劍客聞言,似有所動。
隻因月前偶然顯露含光,便遭羅網緊盯。
連日來,他時刻感知羅網無孔不入的監視。
若隻身一人,他自無所懼,羅網來犯皆可斬之。
然無名身旁尚有一稚童(即幼年顏路),其年歲與眼前少年相仿,仍需照料。
無名既要護持顏路,又需應對羅網,難免左支右絀。
故此番入臨閣城時,他雖察羅網埋伏,仍入住橫崖劍閣,意在先予重擊,以示震懾。
以免日後羅網愈發肆無忌憚近逼。
他未藏身閣內,而特候於此鐵索橋畔,等待羅網來人。
未料迎來這般奇特的少年,且提出兩全之策,彼此皆無損失。
“看來,你們並非羅網所屬。”
無名將含光劍柄負於身後,敵意漸消。
嬴宣接言:“確切而言,我們屬秦國之列。
驚鯢雖身在羅網,卻與我同樣,同羅網——或曰同呂不韋——對立。”
“未知無名前輩,可願往秦國一觀?”
“連日受羅網糾纏,前輩想必心有鬱結。
若至秦國,晚輩可伴前輩遊賞散心。”
無名一怔,不禁莞爾:“你這孩童,當真不凡。
年少卻謀略深遠,竟已欲招攬於我。”
“你來日成就,必不可估量。
看來終結這亂世者,當屬秦國。”
“然我身有舊疾,唯願平靜度此殘年,不欲因私怨捲入朝堂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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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宣頓時明瞭,原來無名劍客身懷痼疾,時日無多。
故欲在離世前重創羅網。
令羅網知他非可輕侮之輩,以此為他身後孤弱的顏路添一份保障,使羅網不敢輕易追尋顏路蹤跡。
此舉亦解開了嬴宣心中諸多疑惑。
這便解釋了原作中那位無名劍客為何會選擇犧牲自己,以保全驚鯢與田言的性命。
照常理推斷,無名劍客武藝超群,又身負守護顏路之責,如此決斷著實令人費解。
他怎忍心留下尚且年少的顏路獨自一人?
更何況即便無名劍客赴死,也未必真能護住驚鯢母女周全。
實則這一切,皆因他自知餘日無多。
而羅網一旦得知他的死訊,便不會再追查他的下落。
亦不會繼續關注顏路,從而使年幼的顏路得以避開羅網的視線。
嬴宣略感意外,沒想到這位亦是籌謀深遠之人。
話已至此,嬴宣自知無法再勸其追隨。
三人隨即 ,將臨閣城的橫崖劍閣化作一片熊熊火海。
烈焰頓時照亮夜空。
驚鯢又往返鐵索橋,尋來一具與無名劍客身形相仿的兵卒遺骸,投入火場深處。
日後即便羅網心存疑慮前來查探,也無法從焦枯殘軀中辨出 。
山下臨閣城中已有人察覺夜色中突現的火光,驚呼四起,紛紛試圖救火。
而三人早已悄然離去,未留絲毫蹤跡。
回到客棧別院後,嬴宣取出兩隻小巧瓷瓶遞給驚鯢:“收好。”
“這是何物?”
驚鯢微怔,不解為何突然贈藥,看來似是兩類丹丸。
嬴宣溫聲解釋道:“這瓶是安胎滋補之藥。
由宮中太醫調配,於你與胎兒皆有益處,但每日僅可服一粒,切勿過量。”
“雖說藥物皆帶三分毒性,常有人勸孕婦勿輕易服藥,但你大可安心——此藥昔年我母妃懷我時亦曾服用,且看我如今狀況,便知藥效如何。”
其實這並非出自秦宮太醫之手,嬴宣已故的生母也從未服用過。
他如此說明,隻為讓驚鯢安心。
此實為嬴宣自係統兌換而來、適於孕身調養的現代製劑。
其中富含孕婦所需的高熱高蛋白與多種微量維生素,別無其他成分。
與其稱其為藥,不如說是添了營養的維生片劑,一點兌換值可得整瓶,頗為實惠。
顧及驚鯢常年奔波露宿,恐影響胎體安康,嬴宣特換此藥相贈。
驚鯢神情凝住,未料嬴宣竟如此細致關切,甚至提早備好太醫所製丹丸?
而且還是嬴宣之母曾用之物?觀嬴宣眼下不凡之態,莫非與這丹藥有關?
一念及此,驚鯢心間似有暖流淌過,漸湧向周身,帶來融融溫意。
她不自覺握緊了兩隻瓷瓶。
其實她早前亦曾思量,是否該尋些藥材自行煎服。
不為自身,全為腹中孩兒。
可她亦憂慮藥性傷身,若誤遇庸醫,反害了胎兒。
至於羅網那方,尋常外傷藥物應有盡有,卻絕無適宜孕者之藥。
因而驚鯢始終心懸不定,不知如何方對孩兒最好。
而今得嬴宣所贈,
猶如服下一枚定心丹,撫平了那份躁動難安的母性憂思。
再看向嬴宣時,目光中已添了幾分信賴與柔和。
若說先前仍存些許疑慮,這一瓶安胎藥便消融了所有隔閡,令驚鯢開始嚐試托付信任。
“另一瓶則是較為特殊的丹藥,名為‘無喜’。”
嬴宣自然察覺驚鯢態度細微之變,
但仍繼續說明:“此藥僅有一用:掩藏喜脈。
服下一日內,縱使醫家聖手扁鵲複生,亦無法診出你有孕在身。”
“我料定你回羅網複命之後,組織為防你因孕損及戰力,多半會命你舍棄胎兒。”
“屆時你便可借‘無喜’應對,謊稱早已將胎兒處理。”
嬴宣兌換此藥時,見其出處頗覺有趣——源自諸多宮鬥位麵,可謂後宮常用之物,同樣一點兌換值可得一瓶,十分劃算。
恰可用來瞞過羅網耳目。
驚鯢凝神傾聽,一字不敢遺漏,而後將兩瓶丹藥鄭重收進貼身之處:“或許……追隨於你,方是我應循之途。”
嬴宣等候的正是此言,當即展顏而笑:“我之門庭,永遠為驚鯢姐姐敞開,無論晝夜何時。”
可惜因他年紀尚幼,驚鯢全然未覺話中別有深意。
這句略帶雙關之語,終究未起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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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鯢緩步走近嬴宣,屈膝蹲身,與他平視:“請二公子安心。”
“驚鯢雖自羅網轉投二公子麾下,卻非反複無常之輩。
自此以後,驚鯢手中之劍,便為二公子所用。”
嬴宣嘴角輕輕牽動:“好。
驚鯢姐姐隻需在羅網中照常行事,若有重要情報,傳遞於我即可。”
“不過待胎兒再長兩月,即便依仗‘無喜’,在羅網之中恐怕也難以繼續隱瞞了。”
“之後我會向父王稟明,盡力讓姐姐轉至我麾下行事,暫且避開羅網的監察。”
“分娩所需的一應事宜,我也會為姐姐打點周全。”
驚鯢麵頰微熱,自然明白嬴宣話中所指。
再有二月,身孕便再難憑丹藥掩飾。
見他思慮如此周詳,驚鯢心中確生感激,不由將頭略低了些:“那……便勞煩二公子安排了。”
她忽然覺得有所虧欠——這於她而言甚是陌生。
往日執行誅殺之令,從無多餘心緒。
可此番嬴宣不僅贈藥,更為她在羅網之中鋪排退路,所受恩惠甚多,自己卻未曾替他辦過一事。
雖知嬴宣相助,亦是為在羅網埋下天字一等的暗棋,但驚鯢仍覺不安,總想為他做些什麽。
嬴宣見狀輕笑,看破她的心思:“想殺之人自然是有,例如呂不韋那老臣。
但他須留予我親手處置,方能解恨。”
“接下來我將前往魏國。
姐姐可先回鹹陽複命,告知任務已畢。”
驚鯢聽罷,怔了怔——如此說來,自己豈非毫無用處?僅需在羅網潛伏兩月便可?
她欲再言,卻忽感一陣嘔意上湧。
本就屈身蹲坐,此刻更不由得蜷背俯身。
嬴宣眉梢微動,心道這應是孕吐之兆。
今夜此屋怕是難再安寢。
他未多話,移步至驚鯢身側,以手輕撫其背。
雖緩不得多少,卻多少能令她氣息稍順。
驚鯢非常人,不過片刻已將那陣惡心壓下。
感受背上輕拍的力道,她心緒紛雜——自己竟也有一日,被人這般照料?
羅網生涯冷寂,何曾體會過如此溫度。
“給。”
嬴宣未察她心中波動,亦不介意她此刻淩亂,自懷中取出一方絲帕,為她拭去汙跡。
動作細致,避讓著不使殘漬再染其顎。
這般小心竟令驚鯢無措。
一個孩童為她拭麵,縱是冷心 亦覺羞窘。
一股陌生情愫自心底浮起,她頰染緋色,睫羽低垂微顫。
無人教過,她卻恍然明瞭——這便是常人所說的“羞”。
嬴宣手中未停,擦拭之間仍輕拍其背。
絲帕柔滑,彷彿也拂過她冰封的心口,漾開幾分暖意。
察覺心跳陡然失序,驚鯢慌忙抬手輕按住他執帕的手腕:“二公子……我自行處理便好。”
嬴宣腕間受製,卻未鬆勁,悄然移步轉至她身側,隨即俯首,在她額間輕輕一印。
“驚鯢姐姐,讓我幫你罷。
我母妃生我後便故去了,我知你如今辛苦,需人相伴。”
額上溫觸與懇切言語令驚鯢神思一空,竟如木偶般任他拭淨殘痕。
他……方纔那是?
也算不得親吻罷,僅是額間……
況且他所言非虛,他的母妃確在產下二位公子後離世。
他這般照料,許是因她與他的母妃一樣,皆懷身孕之人。
萬千念頭在驚鯢腦中翻攪,亂作一團。
那怔愣模樣反倒添了幾分生動,嬴宣看得有趣,轉身去小爐邊溫了水,遞予她漱口。
一切收拾停當,驚鯢似已難再直麵嬴宣,輕咳一聲道:“二公子,那我……便先回鹹陽了。”
“待複命已畢,以無喜丹瞞過羅網,應可暫不接令。
之後我便往魏國尋二公子。”
匆匆說罷,麵頰猶熱的驚鯢迅即推門而出,身影沒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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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大梁到了!”
阿忠在車前揚聲稟報,車廂內的嬴宣方振了振神:“速尋客棧落腳,終是到了。”
自驚鯢先行返秦,嬴宣便啟程赴魏。
與她那般絕色相對後,再看阿忠等四名護衛,實覺無甚趣味,連交談之興也淡了。